魏思孝《普通的一天》:“熟悉”与“陌生”之间
“陌生化”是文学创作的常用手法之一,其核心在于通过艺术处理使熟悉的意象变得陌生,凸显文本的艺术张力,从而丰富、延长读者的审美感受。魏思孝的短篇小说《普通的一天》运用“陌生化”叙事刻画了普通人普通的一天,把日常的生活流拉近又拉远,使小说文本游走在“熟悉”与“陌生”两个维度之间,独具一种特殊的审美张力。
一方面,小说的“陌生化”源于主人公生活状态的失序。由于厂子停电一天,主人公老蔡获得了一天难得的休息。这一天,没有早起的压力,没有流水线上的严阵以待,有的只是零零碎碎的、貌似“无用”的消遣活动。闲来无事爬上屋顶,捅了排水口、清空了墙角的树叶。村里万籁俱寂,老蔡围着自家屋顶绕了一圈,才意识到今天还没开口说话。他逛集市时和病后初愈的老赵偶遇,收下老赵为抵半盒烟给的一捆韭菜。他路过老唐的肉摊,又抽着老唐的烟,买了老唐一斤五花肉。拎着韭菜和肉,回家包饺子,再到麦地里呼吸无人的空气,最后百无聊赖的一天以在家吃了顿亲手包的饺子结束。通篇琐碎的生活细节,矛盾冲突被抛却,因果关系被消解,缓缓延长的时间轴将各处的细枝末节串起,构成主人公老蔡分散却完整的生活拼图。不工作的一天是失序的,是打破常规的,充斥着那些不曾预料到的、无所事事的陌生场景;但这依然是普通的一天,熟悉的村庄和集市、熟悉的人和事,甚至是熟悉的韭菜肉馅饺子……由此,小说中的日常生活实现了“陌生化”,平淡中交织着奇异,奇异又最终归于平淡。
另一方面,小说的“陌生化”源于主人公精神状态的失序。对勤勤恳恳的老蔡来说,这一天突如其来的空白象征着秩序的崩坏、混乱的开始。休息一天的好消息带给老蔡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没想出明天要干些什么”。肉体的轻松换来的是精神的空虚,对这种空虚的恐惧越发加剧了精神上的压力,以致种种负面情绪接连浮出水面,并被无限地聚焦、放大:老蔡原本为住在自己亲手盖出的房子里这件事而自豪,闲来环顾整个村子却发现自己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例外;和时运不济的老赵谈天说地,话里话外的怨言让老蔡心里灌满了铅似的沉重;新闻里播的矿井事故老蔡既同情又痛心,转而思索自己的命值多少钱,为百姓生活苦而忧虑;从老赵和老唐那儿分别拿的韭菜和猪肉,回家才发现要么枯黄要么发黏,感叹人性的复杂难测。老蔡一句“人,还是不能闲着,心里不踏实”,道出了对生活失序的恐惧和对精神空虚的焦虑。闲下来的一天没发生什么新鲜事,老蔡心里却如狂潮般七上八下,需要时不时安慰自己“凭力气活着不丢人”,祈祷自己健健康康。可见,精神状态的失序将一个波澜不惊的“正常人”还原为一个千疮百孔的、脆弱的、“失常”的人。小说对老蔡跌宕起伏的心理刻画剥去了人物冰冷僵硬的形象外壳,为读者展现了赤裸裸的“内在真实”。这种人物心理维度上独一无二的“内在真实”与人物外在活动的机械化、普遍化形成了鲜明对照,由此将小说的日常叙事置于“陌生化”的张力中,以内在的戏剧性来丰富、激活外在的生活流描写。
总而言之,《普通的一天》通过主人公在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两个方面的“失序”,构筑了小说文本的“陌生化”叙事。小说开头引用了美剧《冰血暴》第三季的台词:“这个世界出错了,看上去没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这概括了老蔡在这普通的一天里所认识到的世界——一个平平无奇,却又因自身的“失序”而显得“陌生”的世界,更直击了本篇小说“陌生化”叙事的本质——将“琐碎”揉得更碎,令“日常”显得“失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