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君:“果戈理的妻子”与AI写作
哈罗德·布鲁姆曾谈到一篇他所读过的“最可笑而又最令人丧气的故事”——《果戈理的妻子》,作者为意大利小说家托马索·兰多尔菲。故事中的果戈理是单身,生活中没有伴侣,唯与一个充气娃娃厮守一生。他可以让它忽大忽小,随意变形。果戈理不仅将它视为妻子,还以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为它命名。及至有一天,果戈理得了梅毒,就把怨恨一股脑儿发泄在加拉加斯身上。抱怨、斥责还不够,气急败坏的果戈理在暴怒中不停地往加拉加斯身上打气,直到它随着一声爆炸,变成一堆碎片。这样还不够,果戈理接着又把那些碎片和自己未发表的手稿一并扔进壁炉,焚为灰烬。在布鲁姆看来,兰多尔菲笔下的果戈理简直就像卡夫卡或博尔赫斯创造的一个小说人物。
果戈理生于十九世纪初,死于十九世纪中叶。那时候是否已有充气娃娃,当然是一件很可疑的事。但布鲁姆不无幽默地说:“兰多尔菲不可能会写出类似的故事,称之为《莫泊桑的妻子》,更不用说《屠格涅夫的妻子》。必须是果戈理,只能是果戈理,而我很少怀疑兰多尔菲的故事,特别是每当刚刚再次读过之后。”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日本诞生了由硅胶做成的性爱娃娃,后来的充气娃娃仿真程度越来越高,可以仿37℃真人体温,仿真人声音。而现在,跟真人相差无几的性爱机器人也出来了,以后据说还可以植入情感与个性。当性爱机器人越来越像人的时候,人类自身也将会趋于异化。事实上,大部分人并不担心性爱机器人会给人类社会带来多大的改变,因为它更多的是涉及身体层面的问题,但AI(人工智能)就不同了,它涉及的是一个更内在、更核心的问题。
与AI机器人相反的则是一种AI数字人,它是虚拟的,不涉及身体层面,可以作为真人的数字化身在视频里出镜,比如有线上会议,需要你出席发言,AI数字人可以克隆你的形象与声音,代为发言。AI数字人没有实体,仅仅是数字画面,因此不会像AI机器人那样给人类带来根本性的改变。
AI的数据储存量和记忆功能远远超过人类的大脑,它们在逐步取代人类部分智力功能。这是一个大趋势。在资本运作之下,一部分资本变成知识,我们美其名曰“科学”;同样,一部分知识变成资本,我们美其名曰“技术”。但其结果就是让科学与技术合流,取代一部分人工成本,减少一部分人工环节。
今天,我们已经看到,ChatGPT、DeepSeek取代了传统的文本制作,Sora取代了视频制作,MJ取代了图像制作,Suno取代音乐制作。人类对自身智力功能与AI的担忧,对科技加速与伦理滞后带来的恐惧已愈发强烈。但事实上,这种担忧和恐惧在工业革命出现后从未消失。人类发明了汽车,我们今天会为汽车跑得比人类快而感到恐惧?人类发明了飞机,我们会为飞机飞得比鸟高而感到恐惧?人类发明了智能机器人,我们会为它们的智商远远高于人类感到恐惧?
一位音乐学院的教授做了一次AI作曲测试后不无感慨地说,可能90%的作曲家已经写不过机器了。那么,剩下10%的作曲家靠什么可以跟AI一较高下?当然是原创力。当一名电视台主持人问数学家邱成桐,AI将来能否代数学家思考,邱成桐认为没有这种可能,因为原创力并不是AI做得到的,尤其是观念上的创造。那么,AI将来能否取代艺术家或诗人进行创作?喜欢谈论数学与诗学的诗人欧阳江河也作了否定,他认为诗人处理的是从0到1的关系,AI处理的是1以后的1到10,1到100,1到10000。那么,AI将来是否会取代小说创作?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同样认为,作家独特的个性和创造力是AI所无法取代的。独特的个性是什么?创造力又在哪里?中国小说家中,个性最为独特的恐怕就是残雪了。她没有把AI写作视为文学,因为她认为“真正的文学创作内部是有人性机制的”。这种“人性机制”在今天的文学写作中不仅要对抗现代社会高度程式化的力量,还要应对AI化的颠覆性力量,二者合流带来的冲击可想而知。未来的写作也势必出现分化,要么是以不变应万变,要么是随着AI技术的发展做出相应的调整。
有一点,我们已经明显地感受到,AI所创造的数据与数据标准不仅会改变我们传统的生活方式,还会重塑我们固有的观念,而这些观念又会作用于我们的语言。事实上,我们的语言表述方式已经越来越制式化,像AI体的小说、AI体的诗歌、AI体的评论等已经越来越多地进入我们的阅读视野,跟过去那些时髦的文体一样,散发着一股预制菜的味道。我读过ChatGPT、DeepSeek写的小作文,无论你如何喂料,它给出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从中可以看到的是各种各样的发散性思维、模式化表达,以及二手材料的娴熟运用。
2023年,九段理江的小说《东京都同情塔》获得日本芥川文学奖。小说写到了主人公与AI对话的场面。但我要说的不是这篇小说的内容,而是它的生成方式。据九段理江坦言:她在写作过程中实际使用到了生成式AI,作品中5%左右的内容采用了AI生成的句子。她同时称:“今后打算与AI友好相处,希望能借助AI来发挥自己的创造性。”
之后我也看到随着AI写作软件的不断优化,国内推出了各种名目的创意写作智能体,直到DeepSeek问世,有人惊呼:人机协作的写作时代来临了。那么,问题也跟着来了:如果人类通过智能工具写作(包括后期人工润色),其著作归属权应该如何判定?反过来说,AI在再生文本的过程中若是侵犯了人类原创作品的权益又该如何对待?AI若是处处标明出处,那么这种“我注六经”式的写作是否会导致人类思想力与创造力的萎缩?
在文学艺术领域,技术性越强、程式化越高的那一部分,往往越容易被AI替代。在书法中,最容易被替代的是正书;在旧体诗中,最容易被替代的是格律诗;在小说中,最容易被替代的是类型小说。就目前来看,人可以与AI对抗的,不是理性认知,而是对事物的感性认识。人是感性动物,会在艺术创作中突然发生偏差,一不小心就会出现败笔和涂改的痕迹,但这些恰恰是作品魅力的一部分。在这个意义上,AI可以用机械臂写一种十分规范的毛笔书法作品,但永远不可能写出颜真卿的《祭侄文稿》;AI可以煞有介事地书写人类的普遍性痛苦,但无法调动自身经验讲述一枚刺卡在肉里的真切感受。此外,AI无法给我们提供“手稿样本”,也无法呈现那种创作、修改的过程。生命个体的经历、意识、情感、认知、趣味,以及由此带来的非设计、非理性的那一部分是难以通过物理过程精准复制的。照目前来看,真正的艺术做不了AI所能做的,同样,AI也做不了真正高级的艺术。
机器无法感受天地之美,也不能传递万物之情,而这种切实的感受与传递正是人类在文学阅读与写作中无法被机器替代的一种审美功能。经过迭代学习的AI,是一个无比庞大的数字大脑,它有着严密的逻辑,能做到不写错别字,不犯语法毛病,甚至不犯各种低级错误,但它们写出来的文字就是缺乏我通常所说的“人味儿”,正如韩炳哲所言:AI是没有激情的,计算是没有爱欲的。对AI来说,文学创作跟其他艺术创作一样,都可以简单粗暴地归入信息生态系统。在本质上,它是用数字写作,而非文字。因此,AI写作只是通常深度学习之后形成的一种文字组合方式,它抽空了主体体验、肉身经验、自我意识,即便它能模仿人类的情感,也终究没有温度可言。华兹华斯曾经给诗歌下过这样一个著名论断:“诗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它源于宁静中回忆起来的情感。”那么小说呢?这种虚构文体的创作过程同样是一种缘情而发的心智活动,与之伴随的则是一种情感的温度。在写作中,记忆能推动情感,情感也能推动记忆,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情感的传递与记忆的绵延。按照图灵奖得主杰弗里·辛顿的说法:记忆不是存储,而是重新构建。也就是说,新近的事件在记忆中可能是清晰无误的,但久远年代的事件已经不知不觉地出现这样或那样的偏差,我们会根据自己的感受选择一些记忆,甚至有可能会把一些想象的成分掺杂进来。当我们说“我清楚地记得……”这句话时,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并没想象的那样可靠。相对而言,AI存储的信息量不仅庞大,而且输出的准确率也远远大于人类。这意味着,如果让AI写自传,会比人类更可信。但反过来说,正是因为人类的记忆有重构功能,虚构的能力也就变得更强劲,这里面包括各种美丽的谎言、有趣的误读、独属于个人的小心思。必须承认,科技带来的现实功用远胜于文学,但文学抚慰人心的力量必将比科技久远。
AI写作让我们看到的不是文学创作的终点,而是起点——大部分写作者都要步入新的赛道,面临一个新的起点。这个起点但凡低一点都有可能被淘汰出局。这个时候,每个写作者都要掂量一下自己,然后扪心自问:我为何而写作?对一部分人来说,写作是出于一种内心的需要,但对另一部分人来说,写作是一种谋生的手段或工作的需要。对前者来说,他们可以选择AI作为一种工具辅助写作,但并不足以影响他们自足自为的写作状态。对后者来说,AI如果不能抢他们的饭碗,同样可以在写作之路上给他们带来诸多便利。
可以肯定的是,在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AI大模型会被另一种AI大模型覆盖、取代,它会向我们输送大量无名者的文本内容。“作者死了”,在今天已经不是指“文本独立于作者”“读者创造意义”等,而是指AI写作已经取代了一部分自然人写作,未来还会取代更多的写作者。
在传统文学市场的运作机制里面,写作者与编辑的协作是不可缺少的一环,但现在抽掉了这一环,把人与人的协作直接变成人机协作,让迅速生成的文本通过自媒体平台铺天盖地地发表,很容易让读者对作品的品质、成色产生怀疑。AI运用到写作中,会形成这样一套生产流程:人工喂料+智能操作+人工润色。随着AI技术日益成熟,我们也许很难分辨哪一部作品是AI创作的,哪一部分由自然人创作,也很难评判高下,这个话题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得清楚的。我要说的是写作本身。把那种沉潜、缓慢、苦乐参半,甚至带点游戏精神的写作过程省略掉,直接输出结果,那么,写作的意义是否就此消解?换句话说,当编辑工作替代写作过程,阅读的意义是否也将变得可疑,由此产生的后果是否会导致人类的思想力逐步退化,最终把自己彻底虚无化?也许在不久的未来,“脑机接口”能直接取消阅读,一步到位,那么,阅读与写作的方式和意义又会发生怎样颠覆性的改变?
如果AI能像某位哲学家说的那样“仅仅是浅层次解决生存需要的工具”,那么,我们大可不必为之忧虑,问题就在于AI本身也在不断发展、变异。作为一种工具,它既有可能造福于人类,也有可能反噬人类。比如,当它骗过人类的眼睛,制造出高危武器,以绝对优势占据地球的统治地位,或是突然发动一场灭绝人类的战争,都是不无可能的事。如果有一天,AI可以帮助人类取消内心的所有痛苦,那么,它也同样可以取消人类所能体验的幸福。我们总是忧虑,人类有一天不再是这颗星球的主宰者。这种忧虑不无道理。人类面临的灭顶之灾大概不外乎三种:致命的病毒、AI的攻击、核战争。这三种灾难都是人自身带来的。
很多人担忧的不是AI,而是人类自身AI化。连辛顿本人都承认:“我们是机器,我们只是通过生物方式制造的。大多数做AI的人对此毫不迟疑。”而哲学家陈嘉映说得更彻底:“现在人们都在忧虑AI,实际上相似的忧虑在一百多年前就开始了。人类在没有AI之前,早就开始AI化了。”
人类创造机器人,然后,人类还要把自己改造成智能人,也就是说,未来的人类已经不是自然人,而是新的物种:它一半是由神造的,一半是由人造的。但也有一种可能:智能机器人如果是由魔鬼造的,每个人都有可能变成与梅菲斯特订立契约的浮士德。当那天到来,AI将会把我们带入地狱。事实上,魔鬼与地狱都是人类自身制造出来的。如果毁掉人类的是人类自身,毁掉AI的也将是AI本身。
如果有一天,AI终端控制了我们的生活和大脑,那么,一切复杂的事都将变得简单。但我们也不能否认,一切简单的问题也将由此变得复杂。我们可能要代AI思考一些我们从来没有思考过的问题,而那个“我们”,是否还是今天我们所能定义的人类?不以人为目的,或是撇开人发展AI带来的结果只能是硅基生命取代碳基生命?如果碳基生命在未来尚得生存,应该如何与硅基生命相处?在最坏的可能到来之前,我们总希望这一切没有把我们带入世界末日。
了解我们的文学写作现状与未来科技发展的图景,也就能大致判断未来的文学写作会是怎么一回事。我一直是一个比较乐观的悲观主义者,我觉得文学创作已经进入另一个赛道。赛道越宽阔,淘汰的写作者就越多。我们知道,水墨画兴起与宣纸制造业日趋发达有关,正如晚明小说兴起,也与印刷技术的提升有着莫大的关系。今天再来看网络小说的兴起,显然与互联网的传播手段分不开。现在,AI已经在算力、算法、数据趋于完善的基础上碾压一部分普通写作者,假以时日,它会加速固有的文学写作方式的终结?它会带来一种新型文学形态?文学接受方式在未来会发生怎样的改变?我们应该保持传统的核心价值观以不变应万变,还是在不变中巧予变化?
博尔赫斯在一篇幻想小说《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的后记中以预言家的口吻说:“那时候,英语、法语和西班牙语将会在地球上消失。世界将成为特隆。”这种说法也许会在智能人出现的年代变成现实。但我们不应该忘记,博尔赫斯在这句话的后面接着又这样说:“我并不在意。我仍将在阿德罗格旅馆里安静地修订我按照克韦多风格翻译的布朗的《瓮葬》的未定稿(我没有出版它的打算)。”马丁路德也说过类似的话:“哪怕世界明天就会毁灭,我今天仍然要种下一棵小苹果树。”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哪怕明天AI写作代替自然人写作,我们今天也要写好每一行文字,乃至每一个标点符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