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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情深的别一种聚焦与书写——关于石钟山短篇小说《与儿重逢》
来源:《长江丛刊》 | 王春林  2026年07月07日09:52

在一个长久和平的时代,怎么样才能展开与英雄有关的军旅题材书写,可以说是对军旅作家的一个根本考验。此前创作过多部有影响的军旅小说的部队作家石钟山,这一次,在短篇小说《与儿重逢》里,所集中聚焦的,是母子情深这样一个核心命题。能够借助于母子情感的深度书写而最终托举起一个勇于为国牺牲的普通军人形象来,正可以被看作是石钟山此作最值得肯定的匠心独运之处。

“与儿重逢”,只要看到这个标题,我们就不难断定,整篇小说的故事情节肯定是立足于母亲的角度而进一步展开的。实际的情况也果然如此,小说一开篇,就是儿子于少臣写给母亲的一封遗书。从1985年4月13日这样一个遗书的具体写作时间来推断,于少臣生前所参加的这场战争,只能是发生在中国南方之南的那场与邻国之间的边境战争。依照惯例,既然要参加战争,那么,所有的战士就都必须在参战前给自己的至亲家人写这么一封带有遗书性质的信件。虽然篇幅短小,但正是通过这封简短的遗书,我们才可以对于少臣这样一位少小年纪便有情有义的农家军人的淳朴内心世界有所了解。其一,对国家的忠诚。在战前接受教育的过程中,于少臣的思想觉悟有了明显的提升,拥有了以爱国为内核的家国情怀:“懂得这次战争是为了国家,先有大家才有小家。”牺牲了,是光荣的烈士,活下来的,也都是不畏牺牲的英雄。“我们上战场都感到光荣,每个人都写了请战血书,时刻等待着国家的召唤。”其二,对包括母亲在内的家人的亲情。先是弟弟妹妹,把一套新军衣留给弟弟穿,把25元津贴留作妹妹的书本费。然后是二叔,因为曾经答应过二叔,所以,如果身上的这套军装没有被毁坏,那就送给二叔去穿。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母亲。因为父亲过早去世,家里的担子便全都压在了母亲身上。身为长子的于少臣,由于未能及时替母亲分担忧愁而倍感愧疚:“儿心里惦念,可帮不上您什么忙,心里一直愧疚。”原本想着将来退伍后可以替母亲有所分担,但因为要上战场,未来的生死都是未知数,所以这种分担也未必能够变成现实。这样一来,临上前线时,于少臣唯一可以报效母亲的,就是给她留下了一双很可能会有点大的军鞋。

虽然于少臣在写那份遗书的时候还处于生死未卜的不确定状态,但等到母亲在两个月后看到那封遗书的时候,他的牺牲就已经成为了不可更易的残酷现实。早在参军前,儿子就专门告诉过母亲,只要参军达一年时间就可以探亲,自己到时候一定会回家探望母亲。没想到的是,仅过了半年时间,母亲等来的,竟然是儿子成为烈士的噩耗。为国牺牲虽然无可非议,但这样的结果落到一位母亲身上,就是天大的灾难:“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像在做梦,以前做不好的梦,很快就会在梦里醒来,这次却醒不过来了。”原本想着儿子的骨灰会被送回家里,没想到的是,部队有统一的安排,于少臣只能和其他牺牲的战友们一起,被集体安葬在遥远的南方。也只有到这个时候,母亲方才真切地意识到,“她亲爱的的儿子少臣再也回不来了”。从那以后,母亲就开始经常做梦。不仅每每梦到的都是老大,而且儿子也总是会在梦里冲她说:“妈,我想家”。但其实,儿子在梦里对母亲和家乡的思念,所真切折射出的,更是作为生者的母亲对儿子的思念。应该就是从获知儿子已经被安葬在遥远南方的那个时候起始,母亲开始打定主意,一定要专程去遥远的南方看看儿子。问题在于,要想去往路途遥远的南方,就必须得积攒够路途所需的费用才行:“从那时开始,她就有了一个想法,以后省吃俭用,要攒看儿子的路费。”

事实上,从母亲打算积攒费用去看儿子于少臣开始,作家的笔触就转向了对母亲一家艰难生计的真切描写。先是“老二考上了师范学校,老三也上了高中,家里的花销陡然增多了”。那会儿,母亲的想法是,只要等到老二毕业,就可以节衣缩食地省出去看儿子的费用来。但等到老二毕业后,迫在眉睫的又是老三的婚姻问题。女儿嫁妆的开销,让母亲去南方看望儿子的愿望再次落空。女儿的婚姻问题解决后,紧接着的,又是老二结婚成家的问题。“看望大儿子的愿望,只能暂时搁在了心里。”没想到的是,结婚后的老二,不仅贷款在城里买房,而且还很快就有了孩子。因为夫妻二人全都得按时上班,母亲“就被老二接到了城里,她的任务是帮老二带孩子”。关键问题是,“这么一折腾,去看望老大的愿望始终没有实现”。就这么等来等去,好不容易等到孙子上了幼儿园,老二的媳妇又生了白血病。无奈的母亲,只好在照顾家里的同时,腾出手去照顾生病的儿媳妇:“老二贷款买的房子,房贷还没有还完,儿媳妇又生了病,一家人的日子真是雪上加霜。日子过得揪心又拧巴。”如此一种情况下,专程去往遥远的南方看望大儿子的愿望当然也就无从提起。一直牵挂着儿子的母亲,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说:少臣,妈也想你,从来没有把你忘记,等你弟弟妹妹生活好一点了,妈凑够路费,就是爬也要爬到你那里”。从艺术形式的层面来说,在“现实”这一部分,石钟山所成功采用的,是一种将核心事件一再延宕的处理方式。母亲想去南方看望大儿子的愿望,看似简单,但就是由于各种各样事情不断发生的缘故而被一再推迟。

倘若说《与儿重逢》的核心思想意涵是母子情深,那么,这一点的集中爆发,就要等到母亲已然步入老年的那个时候。“有一天她看电视,无意中调了一个台,很快就被电视里的内容吸引了。电视里正在播放一群老兵,在南方的墓地看望昔日的战友……”正是在受到电视里这一场景的强烈刺激下,母亲“多年的等待终于爆发,不想再等了,她头发都白了,腿脚也一天天地不再灵便,看到电视机里那些当年儿子的战友,也已经不再年轻,都已经花白了头发”。念头一旦生出,母亲就向儿子和女儿宣布,“我要看你们大哥去”。面对儿女对她身体的担忧,母亲给出的理由是:“三十多年了,妈这辈子就剩这一个念想了。要是临死前再不看你大哥一眼,我都不会瞑目的。”母亲的态度如此坚决,那儿女也就没有了阻拦的理由。需要强调的一点是,也只有到这个时候,石钟山才给出了两处并非不必要的艺术补叙。一处是对国家力量的充分彰显。在获知母亲要去往南方专门探望烈士儿子的消息后,县里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工作人员,主动找上门来,要派人专门陪伴护送母亲,以便助力“完成她三十多年未了的心愿”。另一处,则是对她一双儿女的亲情彰显。却原来,他们俩其实早就瞒着母亲,专门前往南方探望过自己的大哥。之所以要瞒着母亲,主要是“担心她年纪大了,承受不了这感情的冲击”。就这样,由于有了母亲的强烈坚持,她被迫延宕了三十多年之久的看望烈士儿子的深切愿望最终得以实现。当她不惜千里迢迢终于抵达墓地的时候,“悲切地叫了一声:我的少臣哪,人便瘫软下去,顺着墓碑滑落在碑前的台阶上,双手仍然死死地抱住墓碑,就像抱着儿子,不再撒手”。从艺术表现的角度来看,由于有了此前行程不断被延宕的铺垫,母亲这里情感的激烈释放,就丝毫都不显得夸张。很大程度上,也只有借助于这激动人心的一幕,母子情深的思想主旨方才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艺术凸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