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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耳:从“摆拍”走向“抓拍”
来源:十月杂志(微信公众号) | 田耳  2026年07月07日09:38

我在学校从事写作教学,准确说是带学生,且主要是以前没想过写小说(甚至不怎么读过小说)的学生开始写小说。课程被归入“创意写作”方向(尚不足以成为专业),但我一直对“创意”怀有警惕。创意写作本身涵涉甚广,本土化以后呈现出一种极简取向,就是指导学生发表,且以发表数量展示教学成果。我的警惕主要是创意二字对学生形成的误导,时有校内学生或者校外讲座时接触的学员,将新写的篇什塞入微信,嘱我掌一眼。他们相信自己的作品与众不同,怀有千里马寻找伯乐的心情。我并不否认,这样的心情才是新人走上创作道路的最大动力,但这也无异于两块钱买张彩票冀图摸得大奖,而我作为检票员,仅从概率就可判断是否“中奖”……当然我会瞄一眼,新手写作自以为的天马行空和与众不同,往往就是“江湖体”。文无定法,但笔力如何,文字是否训练有素一瞥即知,要想消弭文字中江湖体的气味也别无他途,只能通过足量的阅读和写作训练。当下大多数学生即便选择创写,也难以完成这基本量。

读研之前丁圣润已有数篇发表,算是带艺投师。他曾寄我一本自印小册子叫《外星人在苏北平原》,内容与书名匹配,写作主要依凭想象力,文本带有先锋余绪,叙述自带一种梦呓气质。我在意的,是他笔力已然展现,阅读与写作训练都已到位,天马行空倒也并未堕入“江湖体”。圣润读研后,我跟他强调一个观点,即“95后”的写作,大都依凭想象力,且这想象力大同小异,彼此拉不开距离;“95后”尚能依凭鲜活日常经验,具备写实功力的反倒稀缺。写作当有合理规划,他既有这样的笔力,不妨试手传统写实路数,在一个更为清晰客观的评价体系里一展身手。圣润在同龄人里显出沉稳,当时并没明确表态。数月后,我按教学计划,让学生寻找素材,并从中遴选三条。当届学生六十余人,统一上课,但分了三个小班。我让三个班长各自抽取一条素材,现场编撰故事。圣润所在的小班整体发挥最好,而他也得到最高分数。嗣后交流,他表示想写另一班抽取到的素材:一个渐冻症患者雇凶杀自己。这源于当时一则网络消息,极具故事拓展空间。我让他不妨一试,心里暗想,不要过多记述渐冻症患者的梦呓就好。两个月后他递我《春雪》第一稿,渐冻症的素材依然是主线,但原本单一的故事已然生发出多重支脉和意象,对底层、边缘人的群像描摹展现出与他以往写作截然不同的气质。读后我意识到,这应是圣润铆足心力的转型之作。往后一年里,几易其稿,渐有目前的面貌。

《春雪》当是命题写作,对它的品评,自会多一些技术角度的打量。可以说,“金线串珠”式人物连接,“罗生门”式多角度叙述,让文本有了生动的拼贴与镶嵌。此叙述策略自带烧脑模式,圣润又以细致周密的针脚暗中降低阅读难度。多角度叙述并不稀见,在此运用,圣润显然清楚要借助怎样的写作训练补足自身短板,并有效促成写作转型。文本当中也能看出扎实的案头准备,且能以充沛的生活感悟,将案头得来的间接经验逐一落地、夯实,悄然融入字里行间。比如写宜安,渐冻症确诊以后行为能力因病情的异化,心路历程次第的转变,以及“冻友”之间的交流方式和话语特质,皆在文本中纤毫毕现。这是笨功夫,亦是才华,更是新人普遍缺乏的写作态度。雇凶杀自己,切换为彼此的靠近与慰藉,是对原素材的有效开拓,亦是一着险棋,易流于狗血。前夫邵阳揳入,主要人物变成三人,得以避免故事有可能滑向的窄门;底层群像勾勒又让故事面貌得以阔大,彼此命运一再地交叠,亦让讲述的兴味一直不减。到最后,邵阳与方所的意外死亡,将死的宜安却独自存活……便是对渐冻症患者必然死亡的一种逆转。此处不免动用巧合,针脚兀现,却具备技术层面的有效性。当然,如若细究,一鞭四响、白色乌鸦、反复出现的水泥船,这些道具或意象揳入故事主线的效力是否还可提升;三人构成三组两两关系,方所与邵阳这组关系是否相对孱弱;整个故事三个板块榫卯相接又是否做到严丝合缝……都有商榷余地,也是多角度叙述自带的智性之魅。但作为转型之作,《春雪》足以昭示圣润后续写作所具有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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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源于对武庭英整体创作状况的熟悉,《麻虎》也让我看到某种转型。八年前小武成为我第一个研究生,彼此交流自然较多。当时他的志愿是话剧导演,我也亲眼见证他近乎诡异的组织能力和行动能力:某次他申领到数千元艺术基金,几天时间弄出一个实验话剧剧本,立马凑起十余位同学排演,半月后便有首场演出。演出当晚,我跟大概四百名观众看得一头雾水,却又时而陷入莫名的激动,两个钟头的演出几乎无人提前离场。他断然讲不清那个话剧有怎样的故事,但当写起小说,他又乐意从故事中借力。他最初的几篇小说,《平原白矮星》《危楼金刚》和《撞山的鸟》,在故事和语言层面都蓄满力道,虽发表相对顺畅,但总有些用力过猛。当然我的课程侧重故事编撰,也是考虑编、导和创写几个方向的学生能够通用。我也提醒,故事是个基本面的东西,新手不妨由此进入,但当故事编撰相对娴熟以后,又要考虑如何摆脱故事对小说文本的掌控。说白了,当写作训练达到一定水准,字里行间已然充斥故事的可能性,故事本身反倒不那么重要了。小武毕业后有跟组写影视剧的经历,之后又去南京大学读毕飞宇老师的博士。近几年我们偶有交流,也知因为课业、因为趁着年轻总要“斜杠”一把,小说的写作相对慢了下来。他的行动能力倒是一直与写作相结合,横店跟组编剧的经历促使他写出横店系列短篇,往后又在写厂矿子弟系列。今年读到这篇《麻虎》正是厂矿子弟系列的一篇,从中不难看出,他正做着摆脱故事对文本统摄的努力。

《麻虎》篇名即是主人公姓名,同时“麻虎”在山西方言里指“狼”。麻虎意外捡到一只“麻虎”,在这稍嫌刻意的巧合中,故事走向自带一缕狠辣气息,显现出“传奇”属性。以我对作者武庭英一直以来的阅读印象,不免担心他又有一番咬牙切齿的发挥。好在,此篇他避开往狠处发力的各种可能,忽然写起爱情。爱情并不跌宕,刑满释放的麻虎在十三年的牢狱生活中泯灭了对家庭幸福的各种幻想,没承想却遇到非他不嫁的田螺姑娘。过程也并不倚赖具体、琐碎甚或狗血的描述,倒是借助捡来的“麻虎”和家养的母狗麦仙,形成某种对照。狗与狼天然的区隔,反衬麻虎和方媛悄然贴近的过程。《麻虎》的叙事借助充满故事可能的各种细节,行反故事之实,从而生成对于某种生存状态的细致描摹。而且,这一篇也将高潮稍稍前置,不再像以往,倚赖卒章之时的逆转。就我个人读感,《麻虎》的华彩在于小说中部偏后,麻虎用光影镇慑狼,后被方媛叫停的两个段落。此时麻虎显现出某种魔怔,光影斗狼显然含有与往昔做着切割的意图。这两段的描写,竟让我想到电影《大菩萨岭》里龙之助大战鬼影的经典场面。

《春雪》是作者从沉耽想象转向接受故事法则的规训,《麻虎》则是经历故事规训之后的旁逸斜出,路径稍有不同,但我相信武庭英和丁圣润因为足量的写作训练,当得起科班出身。且这“科班出身”恰是一种摆脱校园写作通病的指称,因对小说理解的深入,他们的文字显现出对日常、当下和附近的关注。在我看来,当小说写作的荣耀日渐黯淡,写作如何有效揳入自己的生活,如何激活对身边一切的敏感度,才是更重要的目的。

不得不说,两位年轻的作者也才刚刚上路。这又想起,二十多年前我曾有两年北漂经历,那时刚开始写作,曾向《十月》投稿。因住处跟杂志部相隔不远,我数次冒昧造访。虽当时未得发表,田增翔和周晓枫两位老师都跟我谈了稿子的问题。周老师对我写作有个精辟的概括,就是“摆拍有余,抓拍不足”。这话对我影响很大,之后几年的写作,也奉此为圭臬,提醒自己从“摆拍”走向“抓拍”,确有立竿见影的效用。现在看来,这话可以原封不动转赠小武和圣润,毕竟,能学到的技术往往只是“摆拍”,而“抓拍”则是让技术与更为宽泛的生活场景发生化学反应。“摆拍”总要走向“抓拍”,只有通过这一路径,无数的他者,无穷的远方,才能翻涌成一道道笔底波澜,才能真正构建自己的纸上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