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6年第6期|洪放:手表

洪放,1968年生,桐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合肥市作协主席。出版有长篇小说及散文集多部。小说曾发于《人民文学》《十月》《中国作家》《北京文学》等,并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新华文摘》等转载并获奖。
导读
一位因年龄增大而不再上手术台的妇产科大夫,一次和老同事们的聚会,一系列多年前与前夫的往事……小说以手表为线索,为我们讲述了一个很有年代感的故事。
1
已经二十八年没有回合肥了。原谅我,还是用了“回”字。我从六岁离开上海,跟随父母到合肥大厂,后来在城市东边的瑶海那里,上小学、初中、高中,又在安医读了五年本科,毕业后又回到了大厂医院。再后来,20世纪末,随着大厂倒闭,我才到了上海。我的少年和青年,几乎都在合肥度过。甚至包括我的爱情。
说到爱情,我马上感觉有一层厚厚的冰凉的青苔开始覆盖我。虽然时光已经过去了快三十年,但有一些冰凉与疼痛,是无法消除的。这也是我接到王茹的电话时,一再犹豫不决的主要原因。这座江淮之间的城市,给我留下的印迹太多。无论是美好,还是痛苦,都已融入骨骼之中。它们就像关节炎一般,一到阴雨天气,就漫满全身,直到心灵。我也说不清,是自己一直纠缠在其中,还是往事一直在纠缠着我。其实,就像王茹所说的,时光可以让人遗忘一切。而且,过去的,按照量子学说,早已进入了别的平行世界。而你,还在这个世界感叹,并且为之伤心。你的感叹和伤心,与过去了的一切都已无关。何必呢?
是的。何必呢?我对王茹说:我已放下了。你看,这些年我在上海,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那倒是。王茹说话还是风风火火的。她是我们那个科室的大姐。除了鲁主任鲁老师之外,她享有批评和敲打我们其他人的权利。大厂倒闭后,她去了省立医院,现在是妇产科的主任。她在电话里说,今年是鲁老师八十寿辰,我们得好好地替老师庆祝下。现在,除了阿妮你,其余人都同意回合肥了。
她用的也是“回”。她应该是站在我们的立场上说的。她说得自然,跟我说的“回”一样。我回答她说:我也很想回去看看。特别是你和鲁老师。甚至还有我接生的第一个婴儿。他也该成家立业了吧?
那肯定。我还记得那小家伙胖得像一个大面团。王茹说,那次,他差点把他妈给整死了。
是的。我记得清楚着呢。我说着,眼前就晃动着那块大面团,还有他妈妈咬紧牙关一声声地叫唤。那是我到厂医后第一次碰见生产。虽然在学校里也实习过,但真临到自己来操作,还真有些慌乱。好在王茹和鲁老师都在边上,那块卡在他妈妈肚子里的面团,最终有惊无险地来到了这个世界。那次,我穿在白大褂里面的衣服都湿透了。记得鲁老师事后跟我说:阿妮,行了!
三次电话后,我答应了王茹。之后,我从上海坐两个小时零五分钟高铁,到了合肥站。我到宾馆时,李心洁和高玲玲已经到了。她们一个在武汉,一个在南京。都快三十年不见,除了名字,其余的都如同一方壁子,画满了风雨吹打的痕迹。我们抱着,个个都湿了眼眶。李心洁还是那么娇小,她拉着我问:孩子成家了吧?
没呢。在国外。我说。
啊。那就好。高玲玲说,我们还以为你后来真的就再不结婚了呢。现在这样,多好!
李心洁拉了高玲玲一下,那意思我明白,让她别再提旧事。我倒是坦然,说:反正都是过日子吧。后来想通了,就……也算是缘分吧。
王茹因为一台手术,来得最迟。她一到,就陪我们去吃自助。说中午就简单对付下,主要是晚上。大家边吃自助边说王茹会折腾,天天扑在手术室里,还这么有劲。王茹说到了这个年龄,老的走了,小的不在窝里了,正好折腾一下子。再过几年,想拿手术刀,眼睛和手就都不行了。
这倒也是。前两年,我在医院里也还主刀。但从年初开始,手突然有些不稳。我怕手术出事,所以就主动停了手术。年龄到了,不承认不行。尤其是干手术这行,来不得半点马虎。李心洁说王茹会不会带厅长晚上过来,王茹丈夫早年是她同学,后来当上了副厅长。王茹说:谁带他?带他干吗?咱们的事,不让他掺和。
清一色。张玲玲说,这样清爽。《红楼梦》里就说男人是泥做的,浊得很。
王茹笑笑,望着我。我说:望我干吗?我可没说呢。
我怎么就想起当年你跟大个子一声不吭地就离了的事了?王茹说,真是怪。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大个子了。他人呢?
大家都望着我,我其实跟她们一样。当年,我跟大个子从民政局出来,就从此再没见过面。世界在那一刻,一下子在我和他之间竖起了一堵高墙。或许正是这堵高墙,在最初几年,我还时不时会想着墙那边到底是怎样的风景,想着,想着,就生气,就痛苦。后来离开合肥到了上海,这墙也就无形中消失了。关键是墙两边的人都消失了。一个从心里渐渐消失的人,他即使站在那里,也会跟空气一样,无法触动你。当然,那墙毕竟真真实实地存在过。偶尔,它也会变得尖锐,割着你的神经。只是割得久了,便迟钝了。迟钝久了,也便不存在了。
一时无声。王茹说:别这样了。大家大老远回来,得寻个乐子。告诉你们,今天晚上我还安排了一个秘密环节。我现在不说,到时让大家高兴一会儿。特别是阿妮。
2
酒不醉人,但除了鲁老师,大家都有了点醉意。王茹说:酒喝了,饭吃了,电视台的采访也搞过了。还有最后一个节目。快了!
鲁老师问:节目?这王茹,又搞什么名堂?这孩子,一直点子多。
等一会儿就知道了。王茹说着拿出手机,拨通了,说:进来吧!
大家都盯着包厢门。缓缓地,门打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微胖,面阔,个子高。鼻梁高挺,眼睛大,尤其是那睫毛,第一眼看就像一排青葱的小树,微微地向上卷着树杪。只是……我瞬间一恍惚,但马上镇定下来。他已经走到鲁老师面前,将手中的鲜花送给鲁老师,说:鲁主任,当年我就是在您科里出生的。我叫贾光。小名面团。
面团?鲁老师捧着鲜花,笑着说:刚才还在说面团呢。还真来了。
王茹说:他可真的就是那面团。
真的?我问。
真的。王茹说。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端详了下,问:你就是那个差点把你妈给卡死的孩子?
他摸着短头发,说:这事我真不知道。我那时太小了。
李心洁哈哈地笑着,说:阿妮你这问的,他刚生下怎么知道?不过,我倒是想问问,王茹,王姐,你怎么找到了他?
不是我找他的,是他找到我的。王茹这一说,大家更蒙了。王茹说:是他找我。他找到我们医院,然后才……这不,我就让他晚上过来了。
男人攥着手,说:王主任说的是。我可是找了大半年,先是从瑶海那边找大厂。大厂早没了,又找大厂的那些老人,问大厂医院。大厂当年的那些人,早散在五湖四海。好在最后我还是找到了几个,一问,就只知道当年大厂医院的王大夫现在是省立医院的主任。于是,我就到省立。
鲁老师问:怎么就想起找了?
这是我妈让我找的。男人摸着还有些婴儿肥的腮帮,说,我妈说,一定得找到当年大厂医院给我接生的大夫。
找我?我惊诧着。
您就是啊?男人上前来,想抓住我的手,又缩回去,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下,说,我妈说,当年幸亏您,不然,既没我,也没了她。
话可不能这么说。那是做医生的职责。换了任何医生,都一样。我说完又瞧他,那脸型,特别是那眼睛,总让我心里一次次地升起春天早晨的雾气,虽然朦朦胧胧,却一次比一次浓烈。这雾气,沁入皮肤,直往身体的深处走,仿佛要唤醒什么。
它是要唤醒什么呢?我呆了下,李心洁说:还真有缘。你看他的眼睛,跟……多像。她大概感觉到了说了不该说的话,立即改口道:你是阿妮接生的第一个孩子,可不是有缘吗?
那是。男人说,我妈也说那就是缘分。为了缘分,她就得对得起人家。
对得起人家?怎么?张玲玲问。
事情好像有些迷糊了。男人解开领口,有些尴尬地说:有点热呢。我是不是打扰了你们?
没事。王茹说,谢谢你送来的鲜花。代问你妈妈好啊!
……好,这,好!男人正要转身,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然后走到我面前,递给我。我没接,而是瞅了他一眼,那雾气更重、更紧了。他也没说话,只是往前又递了一次。我问:什么?怎么能这样?
不,不。您别误会。这是我妈让我交给您的。他嗫嚅着。
交给我的?什么呀?我问。
鲁老师和王茹她们也围上来,鲁老师说:到底是什么?也得说清楚了,不然,阿妮不好接受的。
我只知道是块手表。他说。
手表?我的心突然像从悬崖上往下坠落一样,隐秘而虚空。我的手却在我坠落的空隙,下意识地伸了出去。信封滑落到了我手上,有点重,比一片叶子重,但比一块石头轻。我握紧信封。王茹说:阿妮,这手表?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我也不知道。我掩饰着。
男人如释重负,说:我走了。谢谢大家。
王茹送男人出门,回来后,说: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手表的事?到底怎么了?阿妮。
真的没什么。我也不清楚。我说。
那你怎么就接了?张玲玲问。
鲁老师见这阵势,就过来说:都别问了。刚才不是说缘分嘛,那就是缘分了。我们一生接生那么多的孩子,能记住我们,就是天大的缘分呢。
我有些发抖,但我尽力克制着。装着手表的信封,一会儿变得越来越沉;一会儿,又格外轻盈地跳跃。它不断地硌着我的手指,我将它放到身边的小包里,它又不断地探出头来张望我。我干脆拉上拉链,却又听见手表响亮的嘀嗒声。我索性将小包放到包厢角落里的茶几上,但那嘀嗒声却一点也没变小,甚至,我眼前好像正交织着那时针、分针和秒针,它们变幻着,很快又成了早已远去的那个大个子的扭曲的脸,还有他站在窗子外面说的最后的那些话。
我开始烦躁。鲁老师一直不时地看我,见我这样,便说:阿妮,出去透口气吧,包厢里有点闷呢。
我赶紧逃也似的出了包厢。站在包厢走廊尽头的绿植前,不知怎的,一下子哭了起来……
3
送走鲁老师后,王茹跟着我问:阿妮,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清楚,在王茹面前,我是装不出来的。也没必要装。王茹一直是我的老大姐,我何必装呢?我说:那只手表,就是那只手表!
手表?你是说刚才他拿给你的那只手表?他不是说是他妈妈送给你的吗?
是的。就是那只手表。我说。
王茹扶住我的肩膀,说:到底怎么了?难道……
王茹建议我们到酒店的咖啡间坐坐。我觉得也好,正好平复一下自己。李心洁和张玲玲她们逛街去了。我和王茹进了咖啡间,点了两杯咖啡,刚喝了第一口,竟然感觉到这咖啡格外苦。王茹说:味道跟心情有关。阿妮,我怎么感觉自从他来了后,你的心情就变差了?
是的吧。我说。
到底怎么了?
其实……王姐,你知道,我已经放下很多事了。自从离开大厂,到了上海后,我就对自己说,我必须好好地再过一次自己的生活了。事实上,我也一直这样。我说着望了望王茹,她没说话,而是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说:其实,我后来的生活,也证明了我的想法是对的,而且,我为了这想法,也作了巨大的努力,并且,获得了超出我所预料的成功。我拉着王茹的手,说开了。
大个子,也就是王茹她们提到的大个子,准确点说曾经是我的丈夫。那时,我跟李心洁她们一道,刚从安医毕业分到大厂医院工作。大个子在厂校当老师,同时,他也是厂篮球队的队长。别看现在我们不太热爱运动,但年轻的时候,我们都是篮球的狂热爱好者。因此,大厂每个星期六下午的篮球赛,我们都是喊得最积极的啦啦队员。一开始,我们是只要谁进球了,就喊;后来,渐渐地,我们发现:每个人助威喊的球员,开始相对固定了。比如,李心洁总是为皮肤白皙的红队3号加油,只要3号进了球,她恨不得扑上去,亲人家一口。而且,3号一进球,她就脸红。仿佛那球砸在她的脸蛋上,直扑进了她心窝子里。张玲玲则喜欢蓝队的1号。那是个高大威猛的小伙子,长得像座铁塔,喜欢扣篮。只要球到了他手上,张玲玲就激动地站起来,捂着嘴巴。球进了,她差点休克;球没进,她则一声不响地坐下。我呢?不知怎么的,就瞄上了大个子。其实大个子在那一帮打球的男青年中,真的一点也不出众。论长相,除了身材瘦长外,很一般,除了鼻梁高挺,有些英气,其余也谈不上好看。再说他这个人沉闷得很,他进了球,别人鼓掌、尖叫,他一声也不回应。不像别的球员,往往会回一个飞吻,或者一声尖叫。但不知怎的,我就瞄上了他。就像风筝线头一样,他一直就在场上飞,而我就一直被他牵着。若干年后,我曾经也想过这事。觉得他除了有点像我的姥爷外,别的找不出任何关联。如果再往下探讨,就只能回到两个字:缘分。
真是缘分。而且这缘分也老套得不得了。就在我瞄上大个子后不到一个月,他到大厂医院来住院了。打球时摔伤了腿骨。他住的骨科,与我们妇产科共用一个病区,中间一道门,就算两个科室的分界。有一天,他拄着拐跑到我们科,大言不惭地问:阿妮呢?
大家都很惊讶。还从来没有哪个男人这样直接这样大言不惭地出现在妇产科。李心洁便说:找阿妮?阿妮出去约会去了。
约会,怎么可能?她除了我,没人约会。大个子说。
你这也太……李心洁说,我们阿妮,追的男孩子多的是。看你那样子,要是能追上阿妮,除非阿妮瞎了眼睛。
那可难说。大个子依然不紧不慢,说,我早已追上了。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大个子是老师。大厂学校是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一贯制。他教高中。后来,我知道他虽然才毕业四五年,可在教学上,那是响当当的一把好手。大厂学校的光荣榜上,他列在优秀老师的前列。我也是鬼使神差,晚上专门去看了光荣榜,又沿着校园走了一圈,就在校园那条弯曲的小河边上,居然就碰见了他。我一直怀疑他是故意站在那里的。他站在一棵树后,正好挡住了我的视线。当我走过树身,他突然走出来,举着一把刚从河边采来的野花野草,说:爱,总是等在该爱的路口。
我一下子红了脸。
一年后,我们结婚了。婚礼上,大个子还不忘李心洁说过的话。他硬是拉着李心洁过来,让她看我的眼睛,我们旅行结婚回来,李心洁就悄悄地说:这大个子可得……那根线别放得太远。他可是一个有大爱的人,不,博爱。
你怎么知道?我还不服气。
那就等着看呗。李心洁直肠子,但事实上,她看人最准。有时候,在妇产科里,她能看出那些跟着生了孩子的妻子后面的男人,说出他们平时的作为。张玲玲就曾为此侧面问过那些产妇,还真的八九不离十。王茹说:心洁干脆上街去摆摊吧,穿个长衫子,去看相。李心洁说:靠不住。等老了,我就去做个伟大的摊主。
可两年后,我和大个子还真的走到了婚姻的尽头。
……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你们当初怎么说离就离了?王茹问。
其实哪有说离就离的事。都是一根燃烧的小棉线,一直烧着烧着,最后烧成了大火。等大火起来了,屋子也烧没了。已经没有救火的意义。那就让它们烧了吧。烧了干净。我说。
确实,烧了干净。我每天待在厂医里,跟着鲁老师,和王茹、李心洁她们,围着那些挺着大肚子的准妈妈,和那些被我们一个个迎接到这个世界的新生儿。面对着他们,总有一种感觉:世界每天都是新的。你看看那些新出生孩子的小脸,荡漾着荷叶上露珠一般的清亮与纯净。我大概是看这些孩子久了,看世界的眼光也变得格外清亮,甚至幼稚。大个子时常半开玩笑地问:你什么时候也迎接出一个我们自己的孩子?我说:等等吧,该来的时候,他自然会来。事实上,我内心里有个准备:等到二十八岁的生日一过,我就开始……
但很多事情,开始只在计划之中,却永远没有真正的开始。就在这当口,有一天,我端详着大个子,不经意地问了句:你是不是……?
他一慌,居然就点了头。然后说:我们离了吧。
也就在那天,我在产房里接生了那个像一块面团的男孩子。他的母亲,我只知道是我们厂的职工子弟,但不在我们厂工作,在市一百做售货员。她长得很玲珑,脸上总挂着笑,就连宫缩疼痛时,也好像还在笑着。面团卡在她的身体里,她差一点就没能再回来。那一次,也是我第一次主导一个女人的生育。在那之前,我主要负责妇科病的治疗。偶尔在产科帮帮忙。我们厂医,妇科和产科合在一块儿,业务上本来就串门。我接生的时候,居然还想起了大个子说的话。他说:我们离了吧。说得像一阵风一样,轻描淡写。我相信这不是他信口说出的,越是轻的东西,其实内在里越重。我读过昆德拉那本著名的小说《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我知道,我承受不了。在王茹她们抱着那块我用尽力气拉出来的面团时,我给大个子打了个电话,说:离吧。明天,我们就去办手续。
就这样离了?那时,我们都觉得奇怪,也可惜。只有李心洁说,那是迟早的事。早离,阿妮早过新生活。看来,心洁看人是真的准。
太准了。我叹道。
那这手表?王茹拿过手表。那是一块男式手表,英格纳,当时是我和大个子旅行结婚到上海时我给他买的,花了一千块钱。我从她手里接过手表,手表好像还存着一丝丝的温暖。我迟疑又坚定地看看表的背面。那里其实有两个英文字母,分别是我和大个子两个人的姓的第一个字母。字母是当时找钟表店里临时刻上去的。大个子当时还说,这块表,不能只戴在手腕上,要戴在心上。
那后来?王茹说,听故事似的。还这么复杂。它怎么就到了面团的妈妈手里?她又为什么要送给你?
我也不知道。我说,姐,大个子跟我离了后,就离开了厂校。再后来,就没有听过他的任何消息了。一直到今天晚上之前。他或许永远都是个存在,但在我心里,在我生活里,他又已经永远地消失了。可现在……其实,我也不知道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4
车子出了市中心,往东。长江路的轮廓还在,虽然宽了,两旁的房子也改造了,但筋骨还是当年的筋骨。时不时地,李心洁会嚷一声:那不是第一百货吗?那门头子还是当年的门头子。
过一段路,张玲玲会指着路边的建筑,说:交通饭店。太神奇了,居然还在。
还有火车站,老车站,长江东路那边的老街……她们嚷着,我只看。那些建筑,街道,其实都是一段段凝固的时光。我突然想:如果当年不是大厂倒闭了,不是因为离婚,我会不会离开合肥?也许,我会一直生活在这里,像王茹一样,做一个称职的妇科医生,一个贤惠的妻子,一个慈爱的母亲,一个在社会上被人尊重的专家。当然,这只是也许。命运从来不跟着也许转。命运每天都抛撒种子,这些种子抛到了哪里,就得在哪里生根,抽芽,长叶,开花,结果。
越往东,这些凝固的时光,越来越鲜活。大家竟然都没声了。
王茹说:这里改造已经五六年了。现在,大部分地方都看不见了。
那我们大厂呢?在哪儿?怎么连方位也摸不准了?张玲玲说。
那当然。连我也摸不准。这片区改造前,我还特地来大厂看了一回。大厂其实已不存在了。破产后的厂房,建筑,都一直荒废着。现在,改建了商品房。都是高楼,过去的痕迹,一点也没了。王茹叹着气,说,有时候,我倒觉得当年我们那些三层小楼,还有小平房,池塘,篮球场,都挺有意思的。只是,唉,时间啊,时间!
我的小包里装着那块手表。我也不清楚早晨起来,为什么要带上它。我只是觉得既然来了,就得去看看。连同这块手表。它至少曾经在那里青春过。只是这表越来越沉。而且,如同一块灰烬,突然散发出无穷的热量。我只好将小包放在打开的窗口前,让风一直吹着它。
车子停在一片小区的门口。小区大门上写着四个字:大厂家园。
保安当然不会认识我们。李心洁却对保安说开了,说当年我们就在这里,这里原来是大厂。我们是大厂的医生。我们在这里度过了好几年的时光。我们在此谈恋爱,结婚,生孩子。我们后来看着大厂倒闭,却一点办法没有。我们各自离开时,曾想过有一天大厂会重新站立起来。我们……她说着,说着,竟然哭了。保安也愣着,望着我们。王茹上前拉住李心洁,说:虽然叫大厂家园,可是,大厂可不是我们当年的大厂了。大厂也不可能永远在,要是永远在,那我们这合肥,还怎么发展?
是呢。是呢。张玲玲道。
保安大概听清了我们的说话,用手指着小区西边,说:大厂吧,是吧?我听说小区内还保留了一块地方,就是原来大厂留下来的。
是吗?在哪儿?王茹问。
保安说:进了小区,往西,过了一、二、三,啊,四栋房子后,就可以看见了。
我们沿着围墙边的小区道路,边走边看。李心洁说:大家猜猜,大厂还留下的,会是什么?不会是咱们医院吧?
不会。王茹说,医院当年就搬走了。大部分人去了三院。
那可能是大礼堂。记得我们曾在那里排过歌舞。那时候,阿妮身材多好,跳得也好,引得男孩子们的目光跟着她转。阿妮,还记得不?张玲玲转过头问我。我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有次联欢会,我们演出歌舞时,你盯着台下的那个男孩子,结果走错了步,惹得哄堂大笑……
那是不是1号?
不是。是锻工车间的,第二年就听说被抓进去了。张玲玲说,不过,那气质真好。不像小城市来的。
说着,就转过了第四栋。一片空旷的篮球场,除了两端的篮球架外,没有一个人。靠近南头的水泥台阶上,晾晒着一些被子,花花绿绿的。篮球架子是新做的,金属的,有些刺眼。我觉得我小包里的手表,正蠢蠢欲动。我按住它,眼睛却绕着篮球场转了一圈。场子上立即就有人开始奔跑,欢叫,就有人开始不断地向水泥台阶上的姑娘们喊叫。姑娘们也不断地喊着球员号码,或者名字。我甚至看见篮球划着弧线,飞过所有人的头顶,停在那个大个子的手上。他笑了下,他真的笑了下,他的笑是向着坐在第二排的我笑的。我觉得,那一定是。他笑着一转身,潇洒地奔跑,然后上栏。球进了,他又回头,朝着我笑……我感觉我的脸一定红到了脖子上,我从并拢的指缝间看他。指缝那么小,满场上却只有他一个人。
王茹过来拍了拍我。我抬起头,说:没事。看过了,咱们走吧。
李心洁说:阿妮和大个子,是当时唯一成了的一对。可是,也……啊,想起来了,十几年前,有一次,我曾在武汉碰见过大个子。真的,是他。不过人很苍老,头发当时就白得差不多。我问他在干啥,他说到处跑,拍拍片子,看看风景。我又问他跟阿妮离了后过得怎样,我当时是真的希望他说过得不好。这样,我就能替阿妮出气。可是他的回答令我意外。他说他一直一个人,习惯了。命运就是那么注定的,他认了。他当时说他急着有事,便匆匆走了。也没留联系方式。本来,我当时想告诉阿妮的,后来想想不能让阿妮伤心,便没说。
不说的好。对于阿妮,大个子只是一颗流星。王茹说。
我心一颤。转过身。一大片阳光正击中我,我有些晕眩。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我按住小包中的手表。大家又绕着篮球场走了一圈。刚转回4栋,王茹把手机递给我。她没说话,但我知道。我接过她的手机,看见一段对话。
王茹问:能告诉我手表怎么到了你母亲手里吗?
不知道。对方回答。
王茹问:你母亲呢?现在在哪儿?
对方答:死了。死了好几年了。
王茹问:你父亲还在吧?
对方答:我从小就没见过父亲。母亲也从没告诉过我。
王茹问:为什么要把手表送给阿妮医生?
对方答:我不知道。我母亲临终前交代的。
王茹问:手表在你母亲那多少年了?
对方没有再回答。
我把手机还给王茹。她凑近我的耳朵,轻声说:我早晨起来打他电话,想把事情问得更清楚些。但我发现,他把我拉黑了。
不必了。再问也没有意义了。谢谢茹姐。我说,我看见网上讲合肥城市记忆馆征集个人老物件,你就帮我把这手表捐过去吧。
王茹点点头,说:也好。也好。捐了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