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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血肉间的边界与时代痛点——评肖江虹中篇小说《机械师》
来源:中篇小说选刊(微信公众号) | 王秀琴  2026年07月06日09:30

“我”和一位名叫张以为的机械师正面相遇,从孩子相撞、彼此倾诉心事,到渐次深入到他的家庭、窥见他的内心,可谓步步惊心。他的专业特别优秀,可他的家庭却有点不尽如人意,妻子瘫痪在床,生活无法自理;儿子患有自闭症,活在封闭的精神世界,几乎与外界隔绝。身为机械师的他,穷尽心血打造人工智能“小艾”,试图以科技力量消解家庭的沉重苦难,填补亲情缺口,治愈生命伤痕;而身为作家的“我”,不期然与自己笔下科幻小说的主人公——人工智能E3——相遇。这位E3不能完全说是张以为的前世今生,但二者之间有那么一点“晴为黛影、袭为钗副”之感,仿佛互为延展,暗为镜像。“我”本想以创作者的身份掌控E3的命运与情感,却最终发现一切都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如果说前者为现实主线,后两条脉络则如同左右两翼、一主二副、彼此缠绕,在多处节点相互交织融合。它们共同指向怎样的核心命题?这个核心命题又将引发哪些深层的思考?

肖江虹刊发于《收获》2026年第2期上的中篇小说《机械师》是一部精良的中篇佳作。当下AI浪潮来势凶猛,“人类到底能否被AI取代?人类到底怎样与AI和谐相处”的时代焦虑甚嚣尘上,肖江虹以“金属与血肉间的边界叩问”,凭借敏锐的文学天赋与过人才华,精准击中了当下文学最灼热的时代痛点。

如果把这部小说比作一个球体,那么张以为就是这个球体的中心,他也是文本的灵魂所在,他身系着“我”与E3、自身家庭与“小艾”之间所有的关系与牵连。一开始,张以为就身处多维度、多层次的多重人生困境当中。作为机械师,他精益求精、穷经皓首,智商远超常人,他的指尖能修复冰冷的机械。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无法修复破碎的家庭;他能制造出拥有高智高能的机器,却无法打开自闭儿子紧闭的心门,无法让瘫痪的妻子重新站立。这种“能修万物,却难救至亲”的悖论,就像医生能医他人却不能自医一样,构成了该文本最核心的悲剧内核,叫人无端心生悲凉。他制造“小艾”,并非出于对人工智能的狂热追求与科技探索,而是源于一个父亲、一个丈夫最朴素最无奈的救赎渴望:他希望“小艾”能无限地接近人类,陪伴孤独的儿子,照顾无助的妻子,替自己分担繁重的家务。在张以为身上,读者看到世人孜孜以求的工匠精神,这种工匠精神不再是工业时代的标志,而转化成为对家人的责任、对苦难的抗争、对温情的执念,或者更像是人类发起的一场自救信号,它是撑起那程苦难之航的高高桅杆。张以为就是船长,大副,他的每一次零件打磨,每一行代码编写,每一次技术检修,每一次拐点复盘,皆非人类的自我炫技,而是沉痛父爱与夫情的沉淀,成为当下或未来一个普通人,在命运重压下拼尽全力守护家人的倔强与温情的缩影。从“我”笔下逃逸而出的E3的所历所遇所思所想,寓示着人类在人工智能与自我繁衍挤压下生出的新型人类,其生存将进一步举步维艰,充满前所未有的残酷挑战。

而作者之所以将时间维度定格在中秋月圆之夜,并非偶然,恰是深思之果,“用最团圆的时刻,写最不团圆的家;用最圆满的月亮,照见最虚妄的救赎”。

但肖江虹并未就此沦陷在苦难带来的悲观荒凉中,也没有沉溺于现实题材与科幻题材的炫技上,而是以平静、冷峻的智性语言,以张以为为点,以科技为面,将现实苦难、父爱救赎、科技伦理、人性边界交织的文学图景,铺就在一条以苦难为底色的小道上,使文本驾驭既具科幻题材的悬浮性,又具深深扎根新鲜土壤的现实性,更使人类救赎主题具有温度与深度、时代感与全球性勘探的超现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