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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古典文学的人》前记
来源:中华读书报 | 张伯伟  2026年07月05日22:08

2014年,我为南京大学出版社策划了一套“学者随笔丛刊”,并以“谷风”冠名,其中之一是我的《读南大中文系的人》,很快销售一空。所以在2020年,此书又出了增订版。去年下半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两位热情编辑——葛云波和杜广学先生,因为读过我的这一类文章,心生欢喜,约我再出新书。于是,我便鸠集近作,并拟名《致敬思齐:中国传统文化的解释者》。编辑认为,此名固然不差,但恐风雅有余,远离大众,所以代拟为《读古典文学的人》。又建议从《读南大中文系的人》中酌取若干篇目,一并编入新书。恰好之前其他友人听说此事,也有同样的建议,我觉得这或多或少反映了读者的心愿,何不从善如流呢?这就是本书的缘起。

本书共收长短不一的文章五十篇,釐为四辑:第一辑“师门忆旧”,都是怀念已逝师门前辈,旨在强调某种学术传统。因为书名限于“读古典文学的人”,所以对其他专业老师的追忆文字,就只能割舍了。第二辑“学林记思”,是对于学界人物的著述和思想的再思考,这些人物有的已逝,有的健在,其建树不同,风格各异,但都属于学林“真人”,嘉言懿行,皆堪玩味。第三辑“论坛琐言”,是我在各种会议或讲座的演讲辞,曾经给听者带来精神上的感动。最早的一篇讲于1996年,最近的则是2025年,跨越了三十个春秋,我也从青年学者变成了老年学者。但就灌注于其中的神理气味言之,倒可以将《肇论》中的话改造为“吾非昔人,犹昔人也”来形容。第四辑“浮生论学”,都是在不同场合的“论学”文字。其中八篇原是疫情期间给诸生群发的邮件,半属于师弟之间的“学术私房话”,但因为是“群发”,也就属于“半公开”了。至于给不同学生的邮件,他们每人手上少则几十封,多则数百封,就不必汇编成帙了。想到孔子“予欲无言”的感叹,常常令我反省,自己是不是有点“丰干饶舌”?

最近十多年间,学者随笔的刊印颇为风行,这可能与我国学术共同体的日益庞大有关,所以有人买有人读。按照我的偏见或谬见,学者随笔可分三等:最下者记述学林八卦、花边新闻,可以满足一些读者的偷窥癖、好奇心;居中者以叙事为主,文笔清通可喜;最上者则讲究“义法”,以“多识前言往行以蓄其德”为撰作宗旨,以立足于当下对未来的考量为出发点讲述怀旧故事。将全书连缀起来,能呈现“一个由对过去的怀念联系在一起的精神家族”(加缪《西西弗神话》)。文字风格渊雅凝练,需要适度的引经据典;感情表达中和有节,不可“神圣发作”而呈泛滥之状。我很喜欢听德国歌唱家乔纳斯·考夫曼的演唱,他常常用“弱化”的方式处理感情表达最为强烈、激越的歌剧咏叹调,并因而显得格外动人。所以,即便“取法乎上,仅得其中”,理想之境类似“美人如花隔云端”,我也不愿放弃追求而甘受“今女画”(《论语·雍也》)之讥。这或许也能够表明,即便“非虚构”的作品,也同样具有“法式”要求,又岂能率尔操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