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珈余墨——关于苏雪林1938年日记孤本

我与苏雪林先生的“文字缘”,始于《苏雪林日记选》。这本书的主编张昌华先生,是资深出版人、作家,也是苏雪林学术研究的重要推动者。那是我初次阅读这位“珞珈女杰”的文字,“私人记录”直白率真,毫无矫饰。再读台湾成功大学出版的《苏雪林作品集·日记卷》,不禁为其散佚的早期日记感到惋惜。同时也落下一个“心病”:铅字终隔一层,若能亲见其盛年之时的日记手稿原件,探寻那些未经后人剪裁、未被岁月尘封的墨痕,该是何等快事?!
未承想,这一念头竟在八年后有了回应。前些时日,惊闻有一册三十年代的日记手稿流落民间——32开硬皮“国民日记”,封面斑驳,书脊纱布略有外露,疑似苏雪林笔迹。几经辗转终于见到,确认是苏先生1938年亲笔孤本。这是她西迁乐山、身处离乱之时的即时记录,一日一记,从未间断,每页十竖行,侧边标注日期与气温,还用“×”记号记录空袭警报次数(参见右图)。
1938年,日寇铁蹄逼近江汉地区,武汉大学西迁乐山。从武汉至乐山,乘坐的江轮空间狭小拥挤,十多天的旅途艰辛乏味,士兵随意上船检查;初到乐山,安家落户处处遇到困难……这或许是目前所能见到的、最早的由亲历者记录的武大西迁文字。
回忆录是写给后人的,难免要修饰、要遮掩;而日记是写给自己的,它保留了历史最原始的“痛感”。苏雪林这本乐山日记中所呈现的,不再仅是文坛上横冲直撞的斗士。在陕西街的灯火下,她是帮同事找房、买煤、寻保姆的“热心人”,所记录的房租物价、夜雨风声、肚痛牙病、人事往还,特别是与陈诚、陈独秀、邓颖超、老舍、叶圣陶、萨镇冰、陈源、王世杰、谭戒甫等两百多位名人政要的交往,皆具“第一现场”的质感,是事后的回忆录所难以复制的。藏书家之乐,莫过于在故纸堆中发现被时间遮蔽的真相。
这册日记的珍贵之处,还在于其对诸多现代文坛事件的“翻案”与“纠偏”。
过去文章资料记载,1938年3月,苏雪林于汉口参加了“文协”(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23日筹备会议和27日成立大会。她晚年回忆录中也曾提及某次参会时的局促状况,称自己如何面对年轻人的横眉怒目。然而,由该册日记可知,她仅在2月24日去“普海春”饭馆参加了一次筹备会,并结识了老舍;3月23日上午,她上街购物,却因为前一日食用柿饼过多腹痛难忍,匆匆返回住处;中午与邓颖超、刘清扬等人在巴黎街聚餐,之后继续购物,当晚便登船准备前往乐山。成立大会当天,她正行至沙市码头,根本未曾参会。
又如乐山时期武汉大学的“驱谭事件”。谭戒甫是墨学名家,却因纳妾风波遭珞珈教授太太们上书驱逐。世人多传苏雪林也是挥舞道德长鞭的一员,孰料日记中呈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她对谭戒甫的处境深表同情,认为谭是旧式文人,流亡在外无人照料生活,纳妾之举在国难当头时虽有不妥,却也情有可原,即便袁昌英、凌叔华等老友“掸其如花妙舌,百端劝谕,几于舌敝唇焦”,她也如“顽石卒无点头”,始终不肯参与联名驱逐谭的活动,因此承受了不小的压力,被好友视为“异端”。
学界一直认为苏雪林与陈独秀仅有两面之缘,可日记中2月7日至9日连续三天的详细记录表明,通过陈独秀外甥女吕秀珍介绍,两人在汉口即有过三次深入交谈。颇为巧合的是,陈独秀当时租住的吉庆街德润里,恰为苏雪林此前租住之处。陈独秀关于“国共分裂、英日妥协、中日或谈和”的时局判断,让苏雪林“心绪难平”,“烦心达于极点”。此段记录,既修正了一段史实,也留下了陈独秀晚年的政治见解。
日记里还多次记录战时气候、物价、饮食、交通、风俗等生活细节,正文后的“杂录”里,有一份佃房契约底稿,详写了租金、房屋修缮责任等内容,另有借书记录、武汉到嘉定(即乐山)的路费清单,以及44页记载着多位文化名人住址变迁的通讯录,从侧面反映了战时文人的迁徙、交往、生活状况。
这本日记的珍贵,更在于它展现了一个真实、平凡的苏雪林。她会因朋友一句夸赞,熬夜苦读法文;会因大姐一夜不在家,倍感孤单难以入眠;抽烟抽至头晕,吃肉少了便觉得身体虚弱;她怕烦闷,怕独处,时常身体欠佳,却依然热心为同事忙碌奔走;始终心系战局,报纸晚到便坐立不安。还有蒋介石视察武汉大学文学院时,她躲到图书馆,从窗边探头张望,惊觉似乎被蒋介石注意到,“急缩头入窗,心中作跳”,害怕被召去责问,则“大去面子,不能再在武大混矣”。一“缩”一“跳”,写出了她虽身为文人、教授,但也是一位普通女性在面对威权时的真实反应。
八年前,一册日记选本开启了我的日记收藏之路;八年后,一册珍贵孤本被安置在我的案头。它宛如一个时光容器,留存着历史的原貌,引领我们重返那段战火纷飞的岁月,让我们体悟到风骨并非存在于空洞的宏大叙事里,而是体现在乱世之中依然坚守本心、善意待人和直面生活的点滴日常。窗外微风吹过,仿若能听见那个年代的心跳,虽裹挟着动荡与不安,却始终蕴含着生生不息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