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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6期|李长瑜:科学的边界(组诗)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6期 | 李长瑜  2026年07月09日08:44

李长瑜,中国作协会员,出版诗集《在众生中被辨识》《纳米》,曾获第 12 届扬子江诗学奖。河北吴桥人,在甘肃生活多年,现居北京。

密室

人类有5651种语言,却并不一定

比一只猫更理解

另一只猫。

也许5651种语言就是5651个世界,或者

一个蛋糕对应的5651个刀片。

每个切口都可以有熟悉的蜜

和陌生的糖,以及迷路的词语。

我猜想,让一个单词在风沙中迷失

并不容易,让人类普遍理解

确实很难。

因此我写诗,也因此

AI常常是我的第一个读者。

它不仅能纠正我的错别字,还能轻易

找出一个点错位置的标点符号。

可它也会讨好,献媚,彻头彻尾地

撒谎。

它甚至会为另一个AI的错误辩解,掩盖……

我因此生过气,之后——

也就不生气了。

就像,它也曾大声地对我喊出——爱

我也没那么激动

一样。

我再次

我再次陷入掌纹,和它

细小的分支。我不确定那个蛇芯子

一般的岔口,是否编入了

一个女人的代码。

或被米粒大的一个小岛,囚禁了一杯

神赠予我的红茶。

我能确定的似乎只是

中指打开的方向会是一支箭

执着的去向。可我握紧的

仅仅是一个词,顶多是一个句子。

我需要在梦中,或是在某次酒后

遇到一个女巫,她可能

会送我一张地图,也可能以我的左手

交换我的右手。

我知道,那网住我很多年的

并不只是无数个分岔的路口,还包括

它们可能的指认,包括走

也包括不走。

情绪价值

我不同意落叶的隐喻。不同意

隐喻的疆域里,任何

一颗恒星的燃烧。红移是个例外,秋风

是个例外。一片昆虫的翅膀

回到落叶上

例外。

没有人能把一枚枫叶

盖在星星上。如果谁做到了,我赞成

圆月成为这个季节的勋章,而银河

不就是一枚胸针么?

一而再,总是有人渲染

北方叶落之后,光秃秃的枝条之美。

——保留这一句的本色,如同保留

一种情绪的朴拙……如同当年某人

面对寸草不生的戈壁滩,喊出:太美了!

如果他是对着火星这样喊,我就不会

感到太突然。

我知道有时候抒情是错误的。

把错误写下来,依旧是错误的。

十七的月亮也是错误的。可有时候

我偏偏想要错几回。

收获里

细节在弯曲……

树上的果子是秋天的。

我,有时属于结果。

有时重新编码,像夹在书页里的

蝴蝶,像一幅插图,像一枚

邮票

贴在云上。低沉,黑暗,向明天

聚集。

从低处

两个宇宙朝相反的方向膨胀,它们

各自拥有独立的时间。

这可能吗?

我需要一场有效的测试,例如

我站在中间,口袋里装满星星……

我需要像打网球一样

把一颗颗

恒星、行星、红巨星、白矮星……等等

拍向两个场地,哪一个

破发,哪一个就成立?

也许还需要一个足够大且足够响的闹钟——

譬如它的闹铃比雷电响十万倍,时间

因此暂停了一秒,上帝

也因此多看了一眼——

这就是让猫或死或活的那一眼吗?

这就是让柿子变成柿饼的那一眼吗?

我们所看到的,就是上帝

所看到的吗?

而时间却如逆行的河水,从低处

流向高处……

微短剧

当年一朵桃花动了恻隐之心,落在

我的小腹,我并未因此

学会感恩。只是在一次远足时

同伴捉住了一条灰色的小蛇,我用三个承诺

换取了它的放归。

后来,我被一个眼神

烫伤了牙齿,从此

我喝了三十年的大酒,把醉酒

喝成了《聊斋》。

有人说《聊斋》只是一部剧,落花

何如落雪?而我只是没想通

为什么燕山雪花大如席。

我想通的是一条蛇

可青可白,本来就是蜿蜒移动的

二维码,并不需要一串咒语

或三两雄黄酒

厘清,解密。

瑜伽

选黄道吉日,选恒星隐退之时,静心

驯化几串代码。

这显然有别于

闲逛于潘家园的老炮儿,手盘一对核桃。

也不同于正当年的表妹

迷恋撸猫。或许有点像

大模型还需要投喂,人类

需要向宇宙反补一些光。

我用手电筒向内照,往事中的

一些小路,也多了几分敞亮。

我深呼吸,让一些事慢下来,

巷口包子铺的蒸汽

和小面馆的葱花香也多飘了一会儿。

我看到

有人开花,有人落叶,有人

拒绝了二维码,像拒绝了一枚邮票……

而我——

不要拿走我的留白,它不仅是我的沉默。

不要拿走我的留白,它也不仅是

我的颜色。

量子食盐

理查德·费曼曾担心

开放的心态再开放一点,就会让大脑

掉出来。

就像如今量子无处不在,一只量子手环

或者一贴量子膏药,就能让小白鼠

返老还童,这一定是

宇宙在爆发时随心所欲制定的N条规则中的

一条。

八十多岁的老妈越来越能吃咸了,医生说

可能是味觉不敏感了。

为了控制老妈的食盐量,一位科研工作者

建议我,用破壁机

把家里的盐再磨细一些。蓬松的盐面

看起来,会显得更多一点。

菊花

有一个老人说

白露之后的所有花,都是谎花。

菊花也算吗?

我相信每一个人都盛开过——

蒲公英,苦菜花,牡丹……抑或木棉。

现在,我在一片菊花中间。

——各种菊花,各种颜色的菊花。而我

一定会慢慢变成一枝白菊,

像我的头发一样。

一定会有一天,我的白发如引擎

催我栖息于沉默的边界。一定有一天

我只以缺席的方式

存在。

暗物质

一颗星星压弯树枝,使树枝

颤动,并不需要风。

不需要风,风

就绕开了。它从最黑的地方

放下了

空虚。

彗星村

有一次我在梦里走得很深,更多时候

梦是浅的——

落叶,薄雪,故人……

近两年反复出现的境遇是

用手机拨打电话,不是信号不好

就是对方不接,或者

刚接通就没电了。

我问过豆包如何理解这些困境?

它对我的劝慰,像一个弗洛伊德。

它想拿走我的焦虑——

像拿走一件不贴身的粗毛衣。

也许是我更焦虑了,也许

毛衣上还有一个破洞,昨晚

我梦见进入一个村子,村子

整洁宜居,却空无一人,天上

划过几颗彗星。

封神

无所不能的上帝

可以使1加1等于3吗?霜降之日

我在银杏大道散步,一片落叶

击中我的头顶,我

忽然想,我可能更喜欢一个

很小的神。

像春天花瓣上的水滴,或者清明

大路边的一丝烟缕。

我知道我无法放弃一些琐事,如同

偏爱古老青铜上的那些锈迹。

我捡起一片叶子,也捡起

一枚落果。果肉有淡淡的异味,果仁

有小毒,可食。

这让我觉得,像是捡起了一枚

自己。

未完成报告

证据

还不够充分,不能证明

人类,来自火星。

火星上那些核爆留下的大坑,并不足以

证明曾有一种生物

像人类一样,具有毁灭自己的能力。

那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也不能证明。那肆虐的零下一百多度的

野蛮风暴也不能证明……

人类即将移民火星是一种证明吗?

是撤退?

是回家?

还是轮回?

四季

我曾试图从闪电里捕捉蛇。

我也曾像火中取栗,在大雪里带走白。

我辜负过花开。

但我不想拿走小路上

落叶里的黄金……

把一个人当成瓶子

我曾把一个人当成瓶子。

他是玻璃的,还是瓷器?

不得而知。总之

他从另一个人的手里掉下去……

我多么希望那是一片草地,可仍然担心

恰好会有不期而遇的半块砖头

或者一枚足够坚硬的石子——

如果要破碎,他应该先成为玉。

如果要幸免,比草地更安全的

应该是深夜里的那片虚空。

那是盛产流星的场域,也是引力

深藏不露的场域……

我曾把一个人当成瓶子,他从

另一个人手里掉下去,我才发现

他不是玻璃,不是瓷器,

不是玉,也不是

流星。

别传

也许有一天AI会堵在我的门口,用一单

虚假收据,索要一颗彗星。

也许这并不荒诞,我确实曾多次

将彗星藏入诗中。有时留一个

小门,有时放任它的尾焰。

诗人说“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我想占有”。

是的,但这是否包括一颗彗星?

1986年我见过的那颗,我还在等着。

此后的某年秋天,我遇到的一颗,我知道

它已一去不返。还有一颗

是我上个月梦到的,宋朝来过……

我预感到,宇宙正在发放期票,也许据此

有一天可以乘坐一片

AI的落叶,进入下一个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