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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知寒:在错位中,打开暗门后面的空间
来源:当代(微信公众号) | 杨知寒  2026年07月03日11:50

告别《龙沙》已经两年,在杭州是第十四年。习惯了隔着距离写和家乡有关的事,过程中心情微妙,时至今日还会提醒自己,一些安排是错位的。

“错位”好不好呢?字面上看,位置不对属于错,带来过程艰难、结局不善。要是结局侥幸不太伤心,错位又伴生一种美妙。

写《龙沙》时,我三十岁,无论从经验还是心力上看,都没有能力和它体面地相处一回。此前写了一些短篇,短篇算厚道的,它折磨作者的能力和作者折磨读者的能力一样,是有范围的,大不了一个礼拜、半个月,就把它忘了。长篇的魔法,却是生生和一段岁月发生联系。要联系,要每天联系。正是告别它的心情,支撑我最后跑完,等看到终点线了,产生点儿舍不得。要是一个人对生命的韧性不足,在将告别时,大概就有这种感受。

痛苦也好,欢愉也罢,情绪还该提炼得纯粹点儿,否则那些受罪和享乐的时刻,都白瞎了。被这个念头抓住,我决定回到过去,写历史题材。没有犹豫,知道自己要写《龙沙》,这故事是一颗坚固的钉子。童年第一次听说寿山将军,就在心里钉下了它,钉子就算被别的事给楔下去了,它留的印子,和钉子一样是强力的。有个下午,我独自来龙沙公园,在寿公祠里眼睛对眼睛,望着将军塑像,觉得它观感不太好,把个雷霆虎威的角色没塑出气势,显矮小了。那时我还没把写作当成职业,我在考虑高考后的问题,填报志愿将决定我的一段发展,可我不知道志愿是什么。我浑噩地留在祠堂,和一个矮小的泥人待在一起,一遍遍读墙上将军的生平,天黑了下来。他死得太激烈。我生活多平顺,我超过他塑像的个头才真正低矮。这是什么人啊?能自觉自愿,用那么多死法折磨自己一遍。先鸦片,再吞金,再反复射击,连给他抬枪的卫士手都颤抖,不能射准,他还坚定,以很多人对求生的贪婪贪求死亡。

将军之死将我震撼,有没有人和将军一样贪图死亡?读站人的资料,脑子里的浑噩终于挤出一条小道,读得越多,路越清晰,简直能看到影像。这些早期生活在齐齐哈尔的移民,驿站里的站人,所受的痛苦是太注定。他们没犯下罪,跟来发配,讽刺的是,居然由他们来押解流人。罪人押罪人,他们押解的流人结局也苦,到底有过犯罪的自由,公平与否不论,流人总是做过选择的人。站人们没有选择,落生是罪,和“二战”时的犹太人没有不同。犹太人在希特勒登台前,可以过平常人的生活,站人的生活里从没有平常。他们属于王朝,属于时代,跟牲口养在圈里似的,被固定在了边塞,没属于过自己。

有了情绪支撑,写作能顺畅些,此外要做资料搜集。大量的资料,能造出坚固的拐杖,带我步履蹒跚,穿梭古今。站人毕竟属于受冷落的历史,找到的大部分资料,是内部发行,权威性缺乏旁证,需要边看边猜。读资料带给我更大的乐趣。看着看着,人名会从书里跳出来,皮影似的,在台灯下照出痕迹,还能动,在走,有自己的行为路线。我能摆布他们的地方越来越少,享受在资料里找见一些巧合,发现他们完全可以挨在一起,甚至彼此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对资料的沉浸,让我有些本末倒置,觉得写作的乐趣属于往下一层。创造相比发现,前者似乎重要,可若有人问问作者,多问些不同的作者,相信有人和我的感受接近——发现一道暗门更有意思。当发明已经层出不绝,人性也是厌弃老的、喜爱新的,从对待老人和对待新生儿的态度上可见一斑。人也太傲慢了,傲慢到愿意记取大的事件、被众人记住的事件。至于哀沉的、漂浮的、不对劲的小人小事,会由它继续发配的命运。

任何人的人生都值得听,任何事的回忆都值得记,任何不对劲的时刻都是礼物的缝隙,像钉子楔进了墙。它留的印子上会出现一条缝隙,背后藏有庞大的空洞。空洞即是空间。小长篇,十来万字,竟有跑了半辈子的感觉。脏器从现代人的身体里掏出来清洗一遍,放进骆英乔的身体,活过一世,再掏出,再清洗,放回作者的原位。写作是这样,湿漉漉血淋淋,对轻松日子显得冒犯,对自我世界过于放纵,落也应瞧。经历和感受常常是错位的,不能衔接的轨道上,留下一些空白,空白了的地方,被想象带领。看《龙沙》这样的小说,对读者的折磨力有延长,对此我感谢还负疚,都在心里了。

感谢和负疚看完小说的人,感谢和祝福能接纳空白的人。是你们允许了的错位,带给虚拟的人物养分,让它在此时此刻得到呼吸,不再扼住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