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传统艺术成为小说的新密码
小说从来都有自身的主体。这主体是人,是人或人的心象与世间物象的隐秘纠缠。但小说从未抵达自足圆满的境界,它始终保有向外求索的视野与不竭的审美好奇。一部小说史,本质就是不断寻找、重塑自身叙事的历程。
近年来的文艺出版,艺术成为小说本体,或者艺术正以广袤的原野向小说开放。往常门槛高、小众化的艺术,不再仅仅是小众读者的消遣,甚至逐渐站到大众视野的中央。文化革新的先锋往往先在大众市场中生长:游戏《黑神话:悟空》以美术造境震动全网,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对传统神话的少年性叙事创造票房奇迹,“数字敦煌”在撩开千年洞窟神秘面纱的同时激起创作者的热情,甚至一册售价3.5元的文学连环画《你管不着》依托图像叙事延伸至文创、动漫产业链,实现百万级的市场收益……本土线描、水墨叙事正在重新俘获青年群体,古画、器物、传统手艺、东方审美接连破圈。这些并非转瞬即逝的流量潮流,而是全民审美结构迭代的信号。敏锐的作家自然不会放过,小说叙事恐怕正迎来一次以传统艺术为本体的创新转型。
这一转向来自生活的土壤。土壤有多层,首先是整个社会审美底色在潜移默化地产生影响。当物质生活丰盈、移动媒体信息过载,那些严肃的故事无论再跌宕起伏,也已经无法改变老读者或新青年的审美倦怠。反倒是生活的原味在阅读中达到的触肤之感,或者如《给阿嬷的情书》给情感装上至柔至美的滤镜,或者如宋代绘画的留白所具有的悠远、素净、简约的意境,正成为大众普遍认可的审美标准。这是时代变革为我们身处的社会带来的美学进步,更是全民文化修养提升后带来的新期许。
毫无疑问,互联网技术和“第二个结合”带来的思想解放,为这场美学变革注入了核心动能。可以看到的是,这一切还只是开始,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所蕴含的美学力量在此之后将彻底释放。其实,我们已经强烈地感受到其释放的能量,无论是世界消费市场对浙江义乌原创中式设计的全球订购,还是网上国外网友“成为中国人”的热热闹闹,中国传统艺术和东方美学,正作为正向的力量、令人惊诧的文化形态“被看到”。文学源于生活是至理,但源于生活的文学内涵是什么?正是这藏在日常烟火中的精神向往、起伏心绪——它们可以简称为“情感性的文化形态”。传承至今的传统艺术,藏有中华民族多么深远的文化密码,以及这片土地与人群多么深厚的情感。
2025年,网络文学出海作品总量达到94.92万部(种),北美与东南亚地区并列为数字阅读出海首要市场,玄幻、奇幻题材跃居首位。让人深思的还不是品种数量,而是北美读者与东方玄幻叙事的深度共情。从欧美的神怪小说到美国的吸血鬼系列,血腥从来压倒柔情,丛林法则历来正统。而中国玄幻、奇幻网络文学异军突起,深受国外读者喜爱。中华文化中道家玄妙的内功、源自民间的造像艺术、笔墨丹青中蕴藏的东方智慧,尽显另一种文化形态的魅力。
也许是网络小说超长的篇幅使然,网络作家普遍惯于在作品中构建一个独立的“世界”——这是一种“双重”世界观,既无限庞杂地将真实世界中的物象融汇其中,又以艺术的完整性将万物串联起来。对这类作家而言,小说首先是美的、艺术的,构建审美意境、塑造艺术质感几乎成为他们的第一选择,中国古典绘画、民间艺术、考古等都会在想象中被放大,由物象升华为作品的精神气质。如同在《庆余年》《雪中悍刀行》中,我们看到了诡诈趣味的角色性格,但文本真正的精神内核是水墨写意独有的空灵张力;正是这一写意美学,牵引着人物的命运走向,驱动了小说的叙事逻辑。
传统艺术成为小说的起点和品格,在一众实力派作家中多有展现。邱华栋的长篇新作《敦煌变》大胆求变,让近些年“艺术成为小说本体”的写作走向新高度。刘醒龙的《蟠虺》《听漏》,深耕考古现场,以青铜重器、地下遗存为线索,把深埋土层的文物化作勾连古今的叙事纽带。葛亮则是温润的,《瓦猫》聚焦民间手艺人的泥塑匠心,《燕食记》借烟火饮食、烹饪礼制铺展岭南的古典风雅。这些作品给我们一个重要启示:艺术不再是小说的附属装饰,它完全有能力独立支撑叙事——时代赐予文学的新质不容忽视,“第二个结合”正为文学开辟一条新的美学道路。
(作者系人民美术出版社社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