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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探和重塑诗意的存在
来源:文艺报 | 李训喜  2026年07月03日11:45

《分野》是诗人周立文的第5部诗集,收入他近年来创作的277首诗,共分“风俗的旧岸”“水上的面孔”“土蜂飞舞”“河水漫过汀步”“水落至此”5个篇章,构建了一个从故乡河流到遥远山川、从童年记忆到现代都市的广阔诗歌空间。

“分野”一词出自《国语》,原指天文星宿与地域疆域的对应区划,又可自然引申为各类事物的分界。在周立文的笔下,这个词被赋予了更为复杂的意涵:既是时空与事物界限的确立,也是对这一界限的消解;既是生命体验中对他者的探询,也是对个体存在境界的求索与超越;更是一场在边界勘探中寻求交融、在界限之上重塑意义的诗学远征。

在《分野》里,诗人仿佛一位地质勘探者,用他独特的语言工具对现实生活的边界进行细致的勘察和探求,花鸟虫鱼、江河山川、历史人文、风俗掌故、人间百态皆可入诗。诗人以博物学家般的惊人观察力,向着记忆深处一层层开挖、朝着地理边界一寸寸开拓,拨开覆盖在事物上的泥土,解开束缚意象流动的枷锁,还原一个又一个被忽略的诗意场景。《最小的那一只》呈现小野鸭试探性出水的全过程,“过了很久,近水的苇叶/微微动了几下——是最小的那一只/它悄悄探出头来/眨动着绿豆般的小眼睛/左看右看,似乎是在确认什么”,场景描述得栩栩如生。《蚂蚁》通过一个男子的惊恐,反向折射出微小生命引发的巨大心理震动。这种观察不是简单的客观记录,而是现象学意义上的“回到事物本身”,在凝视中让存在真正显现。

《分野》实践的是“微观史诗”写作,它以大量短诗、组诗形式对日常事物、微小生命、普通人事予以细致考察、层层开掘,累积起史诗性的精神总量。诗人不仅观察自然,更试图与其建立一种平等对话的关系。《一条小青蛇》中,诗人化身为“青草”呈现出自身的感受:“我伸出一根手指,小青蛇/即刻缠绕上去,像缠绕着一株/不懂何为伤害的青草。”《一种鱼》通过罗列一种鱼的各种方言名称,反思语言对存在的分割与占有,这种反思恰似福柯在《词与物》中引用博尔赫斯提到的“某种中国百科全书”中荒诞的动物分类,同时也激发了读者对“词与物”的思考。《鸟兽鱼虫记》中的蚱蜢、斑鸠、小麻雀,《风俗的旧岸》中的汲水女人、小矮人、推独轮车的人,诸种微小存在彼此呼应,互为支点,可谓一部平民生活的史诗。《场景之一,没有之二》用几乎摄影般精确的笔法定格十二个孩子的瞬间群像;《月夜少年》以小说笔法对少年心理的微妙变化加以描写。这种“轶事性”写法,也让诗歌有着坚实、具体的现实根基。

纵观整本诗集,那些被写入诗中的纷繁万物,在诗人笔下既保持了其源初的本真状态,又呈现出时间和空间缠绕的拓扑结构。组诗《鸟兽虫鱼记》中,深藏于草丛中的蚱蜢、被人养在瓷碗里几乎看不见的一条小鱼、缺少一只钳夹的蝤蛑、卡在喉咙里的咩咩羊叫声、缠抱在一起的斑鸠、长尾巴的小麻雀、朝着花蕊大吠的小黄犬,还有那些在其他地方反复出现的蛇、青蛙与蚯蚓,它们既在人的注视之下,又与人“拉开一个新的‘距离’/——这是介乎/君子与小人之间的距离”。经由诗人仔细勘察,我们发现,看似源初性的动物存在其实并非真实的存在,而是被赋予了“人”的视角改造与情感投射。

贯穿诗集的凉水河是诗人着墨最多的一条河流,这条位于诗人北京居所附近的河流,虽然其本身寓意着一种地理的分界,但此种分界是超越时空的,它同时与故乡之外的其他河流难解难分、相互映照,“我第一次带人去看凉水河/它的夜晚暗了一些/好像不想让陌生人/看见它的一切//那发出一声惊叫的幼小野鸭/那河边套绳圈的白狗/都不是转瞬即逝的/时间的一部分//不要抬头向东南方看去/那里布满了蜻蜓、花脸/和蟹形船,并且好像刚刚/撒下了龙的种子”。至于诗人笔下的淮北文化、家族轶事、人物肖像等,更是作为一种“镜像”,定位在了超越那些显象之外的存在领域。

诗集的深刻之处并不仅在于对边界的简单指认,更在于它对意义充满自觉的糅合、解构与超越。《古生物学家如是说》通过对古生物学家的诘问,揭示了生与灭、进化与异化诸种界限之脆弱。诗人特别擅长将相互对立的事物,比如“像船的房子和像房子的船”“鱼看不见,鸟看不见”等强行聚合于语言的能指之中,像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样,通过激活其中一个意象,引发诗意的连锁化学反应。在承认分野界限的同时,诗人还对超越分野进行了自觉尝试。这种超越并非取消分野,而是寻求一种“水落至此”的澄明与贯通。在《水落至此》中,诗人潜入长江腹地的白鹤梁,看见历代石刻及其中所载功过荣辱皆沉于江底,化作“一动不动的鱼”,由此启示我们一种时间的超越:当历史的洪水退去之后,诸种分野终归沉默。在《北大之门》《邵柏林先生》《像谢冕教授那样》等诗中,诗人通过空间的敞开与时间的延展,将个体生命融入更为宏大的精神传承。他渴望在“水上的面孔”中照见自我、父亲与儿子的叠印,这本身就是对血缘与时间分野的诗意超越。在《禹门口》里,“禹门口就是家门口——你的/和我的,我们无数次路过/有时入,有时不入”,超越了地理场景、传说历史和现代治水故事,还原了一个“神话的、苦难的/和自我救赎的”“三个晃动的影子”。

《分野》在语言艺术上呈现出高度的成熟与复杂,体现了一种内敛、节制的艺术特征,这种特征使得《分野》的语言风格具有很高的辨识度。《一枚木质顶针》中“像戒指,像一枚干缩的/布满虫眼的棉桃”的描写精准克制,摒弃了过度抒情,让物自身发言,实为极好的“物性”书写。《我的菜园》《野苋菜》两诗中此种处理尤见功力:白菜“抱紧了自己”,野苋菜“散发出孤立的气息”,植物既被赋予独立生命的感觉,也自然而然地成为情感、哲理最生动、最有力的载体。诗人始终植根于深厚的汉语诗歌传统,一方面娴熟运用文言词汇与句法,如《分野》注引《世说新语》中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奈何!”《庭前草》引述宋元学案,赋予诗歌沉静的古典质感;另一方面,大量融入口语、方言词,使诗歌呈现出了一种既庄重又诙谐的独特语感。

诗人有意识地构建了高度个人化的意象系统,这种意象系统来自现实世界对于超验世界的见证,但诗人又不止于此,还从超验世界中一次又一次地返回现实世界,并自如地在这两个世界之间腾挪、飞翔。比如,水意象承担着时间、记忆的功能;房屋意象象征精神栖居的渴望与不安;道路与行走意象指向生命的追寻过程;动物意象成为他者与自我的镜像。这些意象反复出现、相互呼应,形成了一张自洽的意义网络。《分野》中所呈现的意象群有着明确的象征主义内核,且其象征方式是对日常事物进行玄学式的提升。《像船的房子和像房子的船》将居住与漂泊、定居与流徙并置,房屋与船只的意象叠加,暗示现代人精神处境的某种深刻悖论。《钉子》里,“在风季到来之前,我要/把一扇窗口封死/这至少需要十根钉子”,与其说是抵挡风季,不如说是抵抗欲望的狂风;抵抗是痛苦的,就像钉钉子一样,“每敲一下,就有一种疼”。精神的坚守需要付出代价,这代价有时是沉重的甚至是炼狱般的凤凰涅槃。

诗人还善于用碎片化的场景、瞬间、对话、梦境代替线性叙述。《小镇的屠宰场》《语文老师》《星期五的酒局》等诗所截取的生活断面,如同社会学的田野笔记。《网上直播》把三个不同地域女子的直播片段并置,呈现了当下中国的多元面貌。《饶河边的古戏台》中戏装、演员、观众、历史人物诸种声音彼此交错、互为声部,呈现了颇为成熟的复调效果。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诗人锻造的诗歌风格类似于“默片”,阅读他的诗歌,需要一定的人生阅历和知识背景,否则就很难触及他诗歌背后忧伤的蓝调、苦笑的忧郁和嘲讽的机智。

总之,《分野》是一部值得反复阅读与咀嚼的诗集,它既是个人的精神传记,也是时代的文化地图。在硅基智能体与碳基生命体、传统与现代、日常经验与象征想象诸种“分野”处,这部诗集尝试了一种弥合性书写:它让现实得到反思性观照,让个人记忆获得历史重量,让诗歌叙述成就抒情高度。分野无处不在也无时不在,重要的不是对抗分野,而是始终保持凝视的热情、挖掘的姿态与言说的勇气,在分野处勘探和重塑诗意的存在。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