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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德善共生的三秦长歌——读《祭秦》
来源:文艺报 | 叶松铖  2026年07月03日11:44

长篇小说《祭秦》是一曲荡气回肠的文学史诗。作家杜光辉以苍劲浑厚的笔触,描摹那段深埋于三秦大地的过往。尘封的史实虽历经岁月冲刷、纸页泛黄,却随着作者情感的深度掘进,在文字中缓缓苏醒。经由文字叙述,历史人物挣脱时光桎梏,化作有血有肉、鲜活立体的生命形象。他们傲然挺立,从心底迸发出震彻天地的呐喊。《祭秦》写透了人的风骨与灵魂,刻画出身处深重灾厄之中,人性宁折不弯的坚韧底色。秦腔一唱,山河同振:大悲与壮怀、劫难与德义、哀痛与良善彼此交织、互为表里,酣畅淋漓的叙事直击读者内心。

该书依托真实历史,还原20世纪初发生在陕西的两段重大往事:1926年,刘镇华率十万军阀围困西安,杨虎城、李虎臣以一万守军死守8个月,城破前军民死伤逾5万,直至冯玉祥、于右任驰援解围。1929年起,陕西连旱3年,全省92县尽数遭灾,关中尤烈。作家立足真实历史背景,以洞察世事的目光,深刻书写普通人在绝境之中迸发的生命力量。作者没有回避灾难的晦暗沉重,着力描摹人性的光明开阔,颂扬善良的珍贵温热。故而读者翻阅《祭秦》,不会被绝望压抑裹挟,反倒能在酣畅的叙事里,时时触摸到文字自带的温度与饱满充沛的情感张力。

该书聚焦关中西部的杜家堡子,并由此将触角延伸至西安南大街杜家绸缎店。西安被围困8个月,杜家绸缎店掌柜、杜家堡子首户杜德轩的胞弟杜德毓不幸罹难。西安解围后,杜家绸缎店重新开张,杜德轩指派次子杜文斌与孙子杜武博打理绸缎店生意……杜德轩是作家精心刻画的一个人物,这个杜家堡子最富有的人,住在深宅大院,拥有良田肥地70多亩,他的最大心愿,就是有生之年能将田地扩充到100亩。杜德轩是一个开明的乡绅,他富有却不啬皮,勤俭自律,对家人严苛,对下人以及堡子里的乡邻却又格外的宽厚,舍得付出。杜德轩身上的善是自觉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这种主观色彩得益于传统文化的熏陶,加之他通晓医术,医生以德为先,救死扶伤是其本分,医德与做人的良知,在他身上贯通一气。因此,他崇尚的德,不是口头上的自我标榜,而是真正践行在行动上的一种本能、一种内心的善的流露。

杜德轩秉承了良好的家风,他对下人的关心、关爱,是落实在物质层面上的,这是看得见的“利益”,是真真切切让人心暖的行为。例如,大灾之年,他为长工汪狗剩找媳妇安家、送给他土地,还为他置办灾后盖房的材料。这种亲和力是不需要伪装的,没有丝毫的功利主义的成分,他兑现自己的承诺,其实也是在延续和传承一种美德。从某种意义上说,杜德轩身上所表现出的善,是对传统道德的诠释。善在小说中被作家赋予了生命的动感,因此,善在故事情节的推演中悄然融入了日常行为,与人间烟火构成了自然而然的韵味,将虚幻的道德具体而生动地呈现出来。

该书重在表现灾难前后人心的变化,但作家没有渲染和涂抹灾难的色调,而是写灾难带来的痛感,更写痛感中的人性表现。自始至终,道德的规约始终弥漫在西安南大街的绸缎店,缭绕在杜家堡子的角落里。杜德轩在巨大的灾厄面前,内心的煎熬是不言而喻的,他经历了从不安、担忧到自省的过程,这是一种灵魂边界的突破,具有自我批判的性质。例如,在集市上,他看到络绎不绝的百姓自发为死去的李善人送葬,一打听才知道,这个李善人为了救济集市里挨饿的百姓,每天熬一大锅苞谷糁,舍给要饭的,两个月后,他家也断了粮,李善人也饿死了……杜德轩开始拷问自己的灵魂,觉得与李善人相比,自己差得太远。杜德轩的情感在这里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升华,虽然他对善的理解还基本停留在别人对自己的认知态度上,但对身后名声的看重,却也深层次地揭示了他的道德和人格中以民为本的思想,这也为他逐渐从小爱到大爱、从小善到大善的过渡,作了很好的铺垫。

《祭秦》中,杜德轩的孙子杜武博,在父亲出家后,成为绸缎店少掌柜。大灾之年,他秉承家训扶危救困,果断拿出银钱购买粮食,在店门口一天放两次舍饭。小小年纪的他看得比父辈远、比父辈深,他的道德观、价值观看似是建立在自我利益上的,但这恰恰是其清醒之处。作为生意人的杜武博懂得行善的终极目的绝不是挤干自己、榨干自己,甚至牺牲自己,行善是要找到一种良性循环的途径,而后求得“双赢”。好名声、好口碑最终为他的绸缎店打开了销路,也使他获得了利益上的回馈。《祭秦》的书写是一点点向灵魂深处推进,它是潜意识的触发,是崇高之光的闪耀。

杜光辉以一贯凝练、大气、厚重的文笔,深刻再现了20世纪初陕西人民的坚韧与抗争,写出了淳朴民风中那些极富道德感的精神和意志。同时,作家还看到了人性的光辉与暗影。《祭秦》告诉我们:虽然历史的一页已经翻过去,但它投射出的严峻、警示的目光,还会时时刺痛我们的灵魂……

(作者系文学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