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生活的一面镜子——评《滤镜》
苏兰朵是一位有过心理咨询工作经历、专注于“内心探微”的女性作家。聚焦都市生活，探究隐秘心理，疗愈心灵创伤，反思资本与科技带来的精神异化等，都是她小说的主题，也构成了她小说创作的鲜明特质。这些元素往往与精巧的叙事缜密交织，体现出一种力度与精巧相融合的独特风格。
如果说，当下文学写作的理想形态，或者说读者的阅读期待，仍然是渴望与各式各样深刻又好看的故事相遇，那么令人欣喜的是，苏兰朵的《滤镜》便是一部具备这种特质的好书。书中10个故事一口气读来，可谓是篇篇饱满深刻、张力十足。
作者对于人物隐秘心理的挖掘，对于故事性的强化与匠心，均达成了较好的效果。其惊艳之处在于，总能将曲折深邃的内心故事与犀利的洞察，不动声色且又缜密地织入扣人心弦的故事，然后在揭晓谜底的瞬间震动读者的心灵，将其引向五味杂陈的人生况味，进而引向对人性、现实与未来的思索，以及对美好生活的想象。
比如，《滤镜》这篇带有科幻感的小说，作者将对都市现实的观察与思考，精心织入一个炫酷时尚的网红故事。主人公达春原本是一位来自草原的丑少年，后来利用手机和眼镜上不断迭代升级的“滤镜”功能，或美化或改变人设，在直播中爆红，进而开启一段大起大落的人生。小说不仅折射出都市生活与现代科技给人类带来的喜忧参半，还触动着读者对时代与自我的反思：“是否都市的时间被莫名其妙地扭曲了？”世人所谓的成长，“不过是用一生的时间，重新回到了最初的那个自己”。
《歌唱家》讲述一位果农出身、曾红极一时的老歌唱家“晚节不保”的故事。如今他已退隐歌坛、销声匿迹，甘心守着成名的秘密和对果园生活的怀念，过着清苦平静的生活。孰料后来却发现，自己不仅被一个民间歌手冒充，他的儿子竟然还与骗子合伙到处走穴捞钱。《雪凤图》写的是被娘家嫌弃的姑姑喻小凤，在癌症末期借助一幅名画赝品拯救侄女逃脱小三陷阱的故事。其中动人的反转是，侄女在她死后得知，自己是姑姑与一位早已病逝的古画修复师苦恋的结晶。
苏兰朵是位讲故事的高手，无论多么精深的心理开掘，她都会让其与饱满的故事紧密交织。从小说技巧上看，它们全都包含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悬念迭生、节奏明快，煞是“好看”——既有传奇式的《立冬》、科幻感的《水晶之城》，也有传记型的《吃播大嘴》、伦理剧《三天三夜》，还有速写式的《山奈》、成长类的《麦田里的萨维莉亚》。从故事内核看，它们都隐藏着一个核心的驱动力，即对诸种隐秘心理的挖掘与剖析。比如，《滤镜》《歌唱家》中的身份认同问题，《金雪花的尘世浮生》《山奈》中的心理缺失与童年创伤，《三天三夜》《水晶之城》中的性格缺陷与精神异化，《麦田里的萨维莉亚》中的嫉妒心理与亲子冲突等。
关于苏兰朵的创作偏好和书写力度，已有不少评论者关注。我也在对她长篇小说《吉祥如意》的评论中详细讨论过，并且还读出一股温暖治愈的力量。现在捧读《滤镜》这部新作，后一种感受变得更为真切，似乎在“深刻冷峻”的苏兰朵之外，重新发现了一个“纯真浪漫”的苏兰朵。无论是达春对草原的热爱、对女友的真情，袁浩对果园的向往、对红霞的思念，还是金珠、喻小凤、富春锦（《立冬》）和慧美（《水晶之城》）对一份甜蜜爱情的珍念，萨维莉亚（《麦田里的萨维莉亚》）对艺术的赤诚和热爱，无不是纯真之至、浪漫之至。可见，苏兰朵的创作意图不仅在于揭示人心的复杂与残酷，还在于进一步呈现人性的纯真与美好。
“镜像”是精神分析学上的著名概念，想必苏兰朵在使用“滤镜”一词时，一定涌起过小小的得意。因为书中的10个故事，确实与镜像构成了诸多深层的隐喻，无论是探究自我、反思时代，还是调和小说的格调，都需要以他者——他人、乡村、温暖——为镜像。这确实是一个好书名，更何况，它还别有意味地重申了小说的价值：小说永远是我们生活的一面镜子。
（作者系沈阳大学师范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