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宏翔:写下属于这个时代的情感症结
二〇一九年的秋天,小时候被我们封作“厂花”的女生约我吃饭,在那之前的好些年里,我们都失去了联系。她刚好因公要在北京停留几天,但那次我们并没有见上,具体因为什么原因耽搁,我已经忘了,唯一记得的是,恢复联系后的第一时间,她告诉我,她谈了一个在北京的新男友,以后可以经常来北京了,她在北京的朋友不多,第一时间想到我。那是她丈夫去世的第三年,我为她终于踏入了新的生活而欣慰。她只简单地回复了我一句: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不过也不如大家认为的那么难。
而后没多久就赶上了疫情,我们相约的时间不断推后,直到第二年的秋天,才见到面,那时距离我们高中毕业已经十多年了,她除了变得更美、更有气质,并没有因为生活的疲乏看起来太沧桑。从小就被我们视为女神的她,在我们的潜在认知里,应该拥有更美好的人生,事实上,当年看到她与丈夫的结婚合影时,曾觉得这是书本中那种郎才女貌,极为登对。她从重庆远嫁到大连,开始适应北方海滨城市的生活,只可惜好景不长,婚后两年,她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随之迎来的,却是丈夫因血管瘤破裂去世的噩耗。
我们是在同一个厂区长大的孩子,小时候几乎天天玩在一起,后来各自升学,直至高中分科前,曾有过短暂的一段时间同班。那时我们最紧密的联系,就是我借书给她看,她习惯从我这里拿走最新的小说,然后快速看完,再找我换一本。有一次,她忍不住和我提起自己的一段恋爱故事,但我也并没有帮她解答什么,那会儿她知道我在写小说,无意中说,或许以后你可以写一写我的故事。
因为失去心爱的人,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消失在了大家的视野之中。那时候我想,人生的诸多困顿或许不是突然而至的横祸,而是如何果决地为人生的上一个阶段划上句号,重起一行,再写新的篇章。
看到她能重新焕发活力,多少有些为她开心。那天我们找了悠唐商场内的一间酒吧——酒吧是她当时正在交往的男友开的。当天我因为另一个朋友的生日只能和她短暂闲聊,简单喝了几杯,她送我下楼,突然和我讲起她当下的困惑:丈夫去世之后,公婆便无人照顾,她时常在两地奔波,公婆已像亲人一样的存在,但是现任男友非常决绝,希望她可以彻底断掉和公婆的关系,认为那不该是她继续肩负的责任,并声称如果处理不好,他就要准备和她分手了。我问她接下来的打算,她说,不论是出于感情,还是道义,她都不可能做那种残忍的事情。我当时突然停住脚,想认真听听她这些年的故事。她说,没事,总有机会的,然后笑着和我说了再见。
回家之后,我和一位朋友打电话说起这个事情,猛然想到临别时,她耸肩的那种无奈,她却又郑重其事地说,人和人的情谊,也不是非要图个明确的关系,如果我不管,那老人家怎么办呢?那简单的一句话让我动容,中国式的观念里,家庭带着一种天然的保护性,无论风云飘摇,只要想到能够称为“家庭”的这个内心港湾,就总会落下几分安心。那么,那些非血缘的亲密关系呢,是否在这个时代可以组成新的家庭?又或者,根本是“家庭”这个概念束缚了每个人真正的自由?有那么一瞬间,“爱”与“自由”仿佛成了相悖而斥的两个理念,好像“爱”反而是对“自由”最大的限制,但事实如此吗?
我想起她多年前无意间的那句话——或许我真的可以写写她的故事。那么,从何开始,到哪里结束,我的写作之于她该是一种纪念,还是一种鼓励?
后来有了一次比较长时间的相处机会,我听她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关于她的故事,她讲述的过程中,非常坦然也很松弛。她对生活依旧满怀热情,并做好了继续赡养公婆的准备。当时用她的话来讲,虽谈不上情同母女,但她始终相信遇见的缘分和人跟人之间的质朴关系。
写下《喜乐会》最初几个段落时,我提醒自己,书写当下故事的难度依旧存在,许多观念和生活印记,都会在这个快速向前的年代迅速失效,但依旧不应该躲闪和逃逸,反而更应该抓住那一刻的感受,写下属于这个时代的情感症结。
完成小说初稿后,我给她发了一条信息,说我写了一个关于你的故事,但最终却又好像与你无关了。原本我想通过小说帮她找到生活困顿中的出口,最终发现,我所写的,其实是在探索当下生活中一种新的关系、新的理念、新的展望和新的自由,同时,又对已经失去和现在拥有的人和事,保持着某种警惕——那些我们执着渴望的,是否真的是我们需要的?那些已消失的,是否有必要真正惋惜?小说中的那些伤口,最终化为了一种理解他人情感的契机,让人与人在当下的关系被真正聚焦。
我感谢那位女同学,写作过程中,我渐渐明晰,那些看似波澜不惊的生活,却是我们亲身经历的历史,短短数十年的若干片段,内中真真切切的感受,或许远比历史书中最终留下的要恢宏得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