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平:我写《天生草原》
我的家乡呼伦贝尔,有八万平方公里的原生态草原,有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兴安岭泰加林,有三千多条河流、五百多个湖泊,保有无数湿地,大片的冻土带,可谓原生态的大观园、动植物的博物馆。作为我国北方游牧民族、狩猎民族的摇篮和聚居地,这里的历史和文化是由气候决定的,人类对大自然不仅是敬畏,还是与之共情、相依为命的。没有冬天的大雪,草就长不好,放牧就困难;牛羊吃草,其粪便人还可以用于烧火,落下草木灰营养草原;暴风雪来了,老额吉会给孩子们扎紧衣袖,默默等待救援,因为她懂得大自然是不可抗拒的;牧民不在河里洗衣服,因为他们知道,河水就是自己生存的命脉;猎人不砍树木,因为知道没了林木蓄水,河湖泉就会枯竭,动物就会消失;群狼袭击了牧场,牧民会将大狼消灭,放掉狼崽,因为他们知道,没有鼠类在草地下打洞翻土,草原就要板结,而狼的存在,不会让这些啮齿动物泛滥成灾。森林同样有自己的生长秩序,樟子松、白桦、落叶松、灌木,是一个相辅相成的网,它们一茬茬长起来,再倒下,形成林地腐殖质层,为大树的生长提供营养,还衍生出菌类和浆果灌木,各种动物生存于此,获得食物,传播草籽、树籽。大森林这样四季更迭,循环轮回。在我的故乡,草原和森林给人类提供食物、木屋、野菜、草药,也让人类确认了天人合一的生态观。
许多年来,我在这片土地上行走,像阅读一本书那样去观察植物、动物,去熟悉那些身上带着文化包浆的牧人和猎人,亲近一位又一位额吉(母亲)和嬷嬷(祖母),也结识了诸多有文化、有理想、勇于开拓的新一代牧人和草原森林的守护者。
为了观察黑嘴儿松鸡求偶,我和几个伙伴,在零下二十八摄氏度的原始森林里,从午夜守候到天亮;为了看牛吃水草,差一点把车开进冰雪覆盖的不冻河。我看见过牧民老哥哥用冰水埋葬马群时的凝重。我和一位额吉在寒冷的蒙古包里待了一夜,直到她一边流泪一边擦汗,终于接下一对双胞胎羊羔。我知道,哈吉鄂温克牧民胸前镶嵌的那三道不同颜色的绸缎,其中蓝色代表水,黑色代表土地、红色代表火,他们就这样带着对大自然的感恩游牧,走过了千山万水。我曾抚摸着驯鹿油润的鹿茸,听一位鄂温克好友的讲述——人们为了宣传森林文化,把一头驯鹿带到南方,参加《快乐大本营》的演出,他甘愿每晚和怕热的驯鹿一起住零下十几摄氏度的冷库,又专程从大兴安岭运来山水,救活拒绝喝自来水的驯鹿,最后亲自把驯鹿送回大兴安岭深山,让其回归半野生状态。我了解了额尔古纳撒欢牧场主人赵红松的一些创业故事,他大学毕业返乡,饲养牛羊马,搞旅游生态研学,救治过很多野生小动物,为了保护牧场的三千亩野生赤芍不被盗挖,几次被恐吓毒打……在此期间,我常常会换一个角度,放下文学,与在地者对焦,用他们那种淳朴的眼光看森林、看草原、看世界和时代对这块隐秘之地注入的力量、看其中文化间的冲撞和融合。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显现在人物的身上,贯穿在每个人物的成长和行动之中。我因此眷恋着辽阔的故乡,她给予了我支撑文学的灵感和底蕴,我常常为之惊喜交加,深深感动。
随着时代的进步,故乡发生了深刻变化,人们的精神世界愈发丰富多彩,每时每刻都有写作者难以预料的事情发生,这正是牵引我一步步前行的动力,也令我不满足于将文字停留在自然之谜、生态故事的层面上,而是把人的成长、文化间的比照、生态的复苏融合起来进行书写。
阅读我的新散文集《天生草原》,你会看到《雪无止境》展示了四季的大雪,更有宁可冻僵了胳膊,在暴风雪中高举手电筒,给知青引路的小阿爸;在蒙古包带货的新游牧人布其德,他带领着摄像头走出蒙古包,把草原生灵在大雪中的顽强和游牧人的艰辛向世界展示了出来;《风景的深度》中老哥哥用冻冰的方式将死去的骏马送回草原母体;《阿哈的金牌》呼和勒阿哈(哥哥)和天津知青兄弟的生死之情,临别之际,他把自己全国摔跤冠军的金牌送给知青弟弟,作为草原的永久的纪念;有《锯羊角的额吉》中心疼草原万物的额吉;有《守候黑嘴松鸡的爱情》的工程师李烨;有《在阿敦乌拉的天上》中,牧民孟和沙宁可放弃放牧必须的羊羔皮马蹄袖,把死去的羊羔留给养育幼崽的母鹰;《你就这样把草原交给了我》中,老祖母用学狼叫的方法唤来狼群,从而保护了刚刚分娩的母狼和狼崽……我笔下的人物,都带着风雪的凛冽和森林的沧桑,他们的喜悦和深沉,古老而年轻,他们的一举一动,神秘而明朗,不会和另一个地域的人物重复。
我知道一篇散文作品要让人读起来倾心,跟着你进入境界,一定要有独特又生动的耐人回味的细节来支撑,我往往是在生活中找到了这样的细节,才开始而篇布局的,例如,《哈拉海进城》中,从四平山二队每家每户的哈拉海和孙大娘家的哈拉海,找到旅游时代宾馆餐桌上的哈拉海;《阿哈的金牌》中,年轻干部吴宝贵拴在一只牧羊犬身上,跌跌撞撞逃出了几十里的暴风雪,进了温暖的蒙古包,他接过蒙古包主人递来的手把肉,没有吃,而是端给了那只勇敢有忠诚的牧羊犬……还有,呼和勒带着知青弟弟,两个人在暴风雪中抓着彼此的腰带艰难前行,终于找到失散的伙伴那让人喜泪交加的一幕;在《撒欢牧场的白头翁》中,告诉你那傻傻的"傻狍子",其实并不傻,他们往往为了祛除身上的毒虫病菌,吃了过多的白头翁,眼睛会有一段时间视线模糊,所以它们看着呆头呆脑;在春雪霏霏中,你还可以看到为母则刚的黑嘴松鸡,为了孵卵,竟甘愿顶着头上的冰水浇流,日夜坐窝一动不动……我曾经写过一篇《我是一个离开了细节就不会写作的人》的文章,是的,这些对我来说比珍宝璞玉都珍贵的细节,在生活的深处默默无声地栖息着,稍一疏忽,就会和我擦肩而过。所以,我就像一匹老马一样,在故乡的大地上徐徐而行,每一阵风过,我都想知道,风的缝隙里有了哪些微妙的异动。
我想,为了避免有一天我们因为背叛自然而背离了自身,我们需要不断探索万物生存的哲学,需要用新观念和老经验来营养情怀,需要用具有启迪价值的文学形象、优美而有锐度的语言来厮守、捍卫我们的大地母体。我手中的笔虽然孱弱,但我还是试图用它把祖先的足迹和今日的希望链接起来,尽管我所能说出的,只是高天厚土之中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必须是真诚的、有真情的。忠于生活,永远是我写作的着眼点和落脚点。《天生草原》收录的大部分是近年来的新作。我当然知道,由于诸多因素的叠加,人们对文学的兴趣在锐减,而我这种“生活在别处”的文字,很难引人注目,然而我仍然期望用自己的文字告诉世界,人类曾经如此这般地在草原上走过。
2023年夏天,我最后一次见到敖鲁古雅鄂温克猎民乡的百岁老祖母玛丽亚索,在那个喜悦和阳光一起舞动的上午,她对刚刚当了新娘的孙女说——别忘了林子的味道。无形中,这句话已经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里。
一个文学创作者,应该是一个文化的建设者,有责任让你的世界在你的笔下成为人类不断升华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