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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细与广阔——何玉茹小说的艺术品质和境界
来源:《长城》 | 李秀龙  2026年07月01日15:13

何玉茹一直被称为善写日常小事的小说家,由此,对于其作品的评价一直大致分为两种。一种偏于赞赏其作品小事表现细腻含蓄,同时对时代、社会多有艺术折射;一种认为其作品精于日常表现、日常发掘,而艺术格局还不够大……但我突出感到何玉茹小说的艺术品质、艺术成就、艺术境界在文坛是被低估的,而由于她近年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力,尤其是其小说作品始终葆有着对人物心灵世界深邃发现、精微表现等等方面非凡的功力,以及其艺术表现实际通达的厚重、开阔的生命品质、生命境界,我认为她是足以担当起“文坛常青树”美誉的小说家。

在文坛,“常青树”实在是不多的,尤其是,写日常小事与文坛常青树似乎有着天然的矛盾:日常小事一般来说平淡少变、无奇无幻,表面上也无关宏大,怎么能承载得起时代的变迁发展、丰富广阔?怎么经得起作家长时期的艺术发现、艺术创造?的确,何玉茹50年的小说创作求索,一方面让她在全国文坛显得是如此个异,异于任何分类;一方面又显示出其作品艺术品质追求、艺术个性有一种执着,有一种一以贯之。这种“执着”和“一以贯之”背后,我感受到了作家谦逊又强大的艺术自在的力量,可贵而奇异的就是,这些“一以贯之”书写日常小事的大量作品却又总是可以通向心灵的广阔之地,总是可以如此生趣盎然、丰富多姿,每一次每一次深抵人心不同的“角落”,唤醒、引发心灵向着更美好境界攀升的真实、朴素愿望。

我以为,何玉茹小说艺术品质的魅力或境界,就在于其无意把反映、探究时代问题、社会问题作为自己直接的艺术任务,就在于其总是能从心之纤细屑微走向心之广阔辽远,从日常鸡毛之轻走向生命的千钧之重。

何玉茹近年持续在全国重要文学期刊《人民文学》《当代》《北京文学》《长城》《小说月报·原创版》发表了许多优秀小说作品。短篇小说《他们的幸福生活》(《长城》2023年第2期)中,的确不过是写了一对老年夫妇的日常烦恼和日常愿望。面对种种居住方面、邻里环境、自然环境的不适,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的应对方式就是一次次地搬家。那些促使他们一次次“逃离”的,大多似乎都是日常的物质原因,但作家穿过这些物质因素,不断走进的却是主人公的心灵深处。这对中学教师一生善良、宽厚,退休后义务辅导学生的愿望因不被家长需求还曾有些失落,却对自己的生活环境和所过的生活有一种近乎苛刻的要求,就是不想凑合,就是想接近心中的理想。这次他们离开小区搬入了养老院,似乎是想换一种更纯粹的活法,不过他们养老院的生活还是遇到了新的烦恼,是因为对清洁工卫生习惯不满?是因为专业水平的金老师不适合到养老院辅导业余戏曲爱好者?是因为养老院一味降低成本饭菜质量变差?……有关系,似乎又都没有直接关系。明了的是,他们发现这还不是他们理想中的生活,他们还得继续去寻找、去努力接近他们的理想生活。在小说作品中,作家并未把追求理想的主人公形象纯粹化、理想化,而是细致入微地体察、尽可能呈现出他们心灵世界全部的丰富、真实的脉动,他们并非成熟、完美,他们的心理并不稳定,经常还会有小性子、小心思,他们就是我们身边最普通的人。作品的不凡之处就在于从俗常的烟火气中,从我们身边最普通人的日常烦恼中,让我们又深深感领到了之于人的一生来说至为可贵的一种生命状态、精神状态。我们与两位老者一起烦恼、一起天真,同时也被他们带向广阔、带向高远。

短篇小说《她和她的麦子》(《长城》2025年第4期)中同样是日常琐事、日常纠葛。老伴儿去世后,退休的丁老师为疗伤从城市来到自己生长过的市郊乡村老家,买了一处院子较大的旧房子,虽然知道村庄将来要改造、房屋早晚要拆,但丁老师和女儿不仅在院里种上了蔬菜、麦子,还不管不顾地对房屋进行了较大程度的改造。初读,我们觉得这种改造不过是为了延续城市生活的习惯,但渐渐,我们从这些对自己的生活要求中,包括丁老师做饭、做菜、侍弄麦田的一丝不苟中,越来越多感到透出的是人生一种可贵的认真精神和心灵境界。照料和观赏麦田,当然含着丁老师有点浪漫色彩的精神寄托,但她的生活更多是日常琐碎、多有纠葛的。旧村改造出台了旧房拆迁优惠政策,原来的房主后悔卖房了,这让丁老师陷入了两难境地;瘸五多次借钱丁老师都善良相助,从不催还,当这次借走的钱听说是为了赌博之用时,丁老师不听息事宁人的规劝,不顾境地危险的提醒,坚决赶到赌博场所去追要借去的钱……就是在应对这些日常纠葛的过程中,在作家细腻的笔触下,丁老师心灵世界中的微光越来越明亮灼人。对于房子,她需要的不是契约、法律的支持,而更是心安,更是自己人生理念的自主实现;对于借钱,出借没错,要回也必须,要紧的不是钱,是内心让她不能不这样做。作品最后所表现的仍然不过是最普通的日常行为:拆迁的事确定下来后,清洁工撤走了,知道住不了多少时日的居民们已不再关注街道的清洁了,而丁老师母女则不能忍受生活环境的变差,她们最自然地承担起了清扫街道的工作,她们决心“将这街道清扫下去,直到它不存在的一天”。作品无意于直接表现城乡的时代变迁、新农村建设等等,作家对日常纠葛琐事的关注通向的正是最可贵的一种生命精神、生命景象,小事的纤细表现,让我们感到的正是阔大的心灵世界,正是照亮我们的生命之光。

如果说何玉茹善写小事,那么短篇小说《无事》(《长城》2024年第3期)则进一步显现出了作家善写微小到几乎无事之事、表现心灵隐曲纤细到极致的艺术功力。主人公刘健儿与李瑞一起长大、一起上学,退休后也仍然一起离不开京剧、离不开京剧活动室。如今,两人的老伴儿都没了多年了,他们还是经常一起拉琴唱戏。在京剧活动室,与老陈合作,唱完后立刻就拉起了家常,可与李瑞合作,刘健儿总是感到不是一般的拉琴唱戏,李瑞拉琴投入,琴艺细腻,琴音传达出的意绪,总能让她入戏入情,戏和心丝丝入扣,唱完后并不想说话,依然沉浸在戏中。而李瑞拉完后总是就聊起天来。刘健儿一次次疑问着:拉胡琴的李瑞和她心灵是那么相通、契合,青年时期就令她心仪向往,而说话的李瑞则像是一下子跑岀去好远,难道他们是两个人?作家何玉茹的艺术功力让她捕捉并表现出了一种非常细微却又异常沉重的生命感受,这里指的就是,人类创造的种种艺术能够实现撞击到心灵深处的美学力量,能够抵达一种超拔的心灵境界,但事实上,这一切可能源于艺术家的心灵,也可能只不过是源于较高水平的技艺。之于这种体贴、通达心灵的精神产品,创造者的技艺原来是可以生出假象的,原来是可以具有“欺骗”性的。作家敏锐表现出的两者之间的分别是如此之微,但其对支撑着刘健儿生命的心灵期待、心灵向往的打击却又是如此之大,我们不知她不久后的因病去世与她心中之梦的破灭有没有关系。刘健儿与李瑞之间实在是无事,又实在是有事;实在是有事,又只能归于无事。京剧社的人们都并不了解刘健儿,只有看着她长大、当了一辈子小学教师和校长的李瑞老母亲理解她独特的心性、为人做事中透出的大气,理解她一生未泯的生活理想、心灵理想。《无事》的艺术表现、艺术追求,绝非止于纤细,而是纤细中更加映现出了心灵的广大、生命的广大。

日常生活中,何玉茹是喜欢安静,非常平和、谦和而且随和的人,但是在小说中,她却挖掘、开拓出了如此广阔的心灵世界,仿佛“活”出了如此丰富而又“执拗”的自己。显然这不可能源于艺,而是源于心。她作品中的那些小事、琐事背后的生命分量实在是沉重的,艺术格局实在是阔大的。即如短篇小说《晚霞·发小》(《长城》2025年第4期),一个笔墨很少的次要人物的小事、本来无事中,之于其一生中不能再重的意味却也是越发生长出来。作品中祥子是发小中最不起眼、脑子最不灵光、能力最差的,但他一生从不攀附别人,只是靠自己勤苦劳作、本分生活,对于当上村办工厂厂长、副村长的发小孙武再难再有事也不相求。而当一次看望争权逐利失败变疯后的孙武时,为“安抚”孙武,发小梁宗文善意中也是无意中请生活条件较差的祥子假扮一个求助者,善良的祥子扮演完成后心里却突然感到异常难受。祥子愿意抚慰疯癫的孙武,他也知道是游戏,但是他突然深深感到这碰触到的是自己一生持守的本分活法、本分之道,他无法不感觉受到了一种莫大的伤害。何玉茹作品中的小事,通向的都是一个人的心灵和生命如何安放、如何更好安放的问题,我们不能不说,这些都是每个人无法绕过的太重的问题。

(本文原发《人民日报·海外版》时有精简,此为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