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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和面对辽阔的每一天——王凯《长风九万里》
来源:十月杂志(微信公众号) | 黄德海  2026年06月30日09:13

通常,人们对并非日常可见的生活,会抱持某种由其典型特征构筑起来的想象,又借由这想象把居于其中的人特征化起来,于是,这并非日常可见的生活,就成了刻板印象,甚至会被奇观化与传奇化。比如,闭塞乡土里的居民是淳朴的,高耸雪山上的人们是圣洁的,参与决策的人物是无情的,善于社交的群体是放浪的,比如,军队生活必然是纪律严明、艰苦卓绝且容不下多少个人性格的。我们很容易忘记,从来没有一个人只在固定的特征里生活,那个叫做生活的集合体,无论在什么特殊的地方、有什么鲜明的特点,都变动不居,永在流动,容得下属人的悲欢离合。

大概因为是长久以来的真实经验,王凯军队题材的作品,从来没有过分强调这个群体的独有特征,而是尝试着描述一个完整的生活世界,并不断探索这个完整世界的深度和广度。眼下的这部《长风九万里》,因为是长篇,这个特征尤为明显。或许有必要提到,并非经验本身,而是王凯对这经验的珍惜和省察,才让并非人人熟悉的军队生活,变成了人人可以置身其中的生活之流(stream of life)——我们认得出其中的悲欢离合、喜怒哀惧,认得出其间的乐观与忧愤、昂扬与失落,认得出,这就是我们每个人的生活。

“一个表达,只在生活之流中才有意义。”奇观化或传奇化有利于塑造遗世独立且风格鲜明的形象,却也在某种意义上让人物变形而亢奋,仿佛现代草坪里忽然斜刺里杀出了堂吉诃德或庞大固埃。生活之流中的人物有着属人的所有局限,举手投足都受着日常惯性的束缚,却又要试着不断从惯性中挣扎出来,完成自己该完成的工作和角色,于是就慢慢地跟生活长在了一起。《长风九万里》中的人物,就在这样不断的变化之中,跟活生生的军队生活越来越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最终形成了独属于他们自己的样子。与此同时,我们也就具体而贴切地理解了不熟悉的那部分生活内容,“好比从飞沙、麦浪、波纹里看出了风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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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长篇最关键的人物,是空军团政委段鸿声。名字的出处是辛弃疾的《‌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考虑到贯彻稼轩终生的报国雪耻之志,生活在现代世界的段鸿声,似乎天然就该是军队里的铁血人物。可是呢,段鸿声对自己的选择、对自己的人生规划,甚至对自己的爱情和婚姻,都不曾表现出顽强的意志。看起来跟铁血更不相符的,是他对团队里的每个展示都充满善意,试着去理解他们真正的潜质和内心,而不只是把他们培养成骁勇善战的士兵。当然了,他更算不上铁骨柔情,在婚姻和家庭生活上近乎呆笨,只深藏着自己对爱的美意和对方遇到困境时的默默陪伴。更让人担忧的是,这个看起来不够铁血的人,还有对父亲难解的心结和对自己因软弱而伤害者满怀愧疚,更是在试图贿赂首长之后对自己的心性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大概受思维定势的影响吧,人们很容易把并非如此的事物当成此事物的反面,比如不坚决就是软弱,不果断就是优柔,不精明就是笨蛋,忘记了大多数时候,人并非截然二分,而是处于相反两端中间的开阔地带。去掉思维定势,从开阔地带来看段鸿声,就会发现,这是一个善于体恤的人,关心着士兵们遇到的各种具体困难;这也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对遇到的所有困难都能查找其根源并寻求解决之道;这更是一个善于自省的人,会分析自己情感起伏的原因是内在还是外在。如此一来,段鸿声看起来的犹豫不决,其实是一个善于自省的人对复杂人性和形势的判断与把握——因为想得深,所以处置事情不会只看表面;因为想得全面,所以遇到问题不是只解决眼前的矛盾;因为对军队的热爱经过淬炼,所以不是只做给别人看的官样文章。

身为团政委,段鸿声清楚地知道,政委就是“做人的工作”,“所有的事情到头来还得落在一个个具体人身上。人是构成世界、生活和事业的最基本要素。类似积木或者拼图,你事先并不清楚哪一块应该放在哪里,这需要观察、试探、沟通和了解”。眼里有一个个具体的人,士兵们才不只是被支配的棋子,而是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性格,闪现出属于自己的光彩。心高气傲的李乐、憨直坚韧的季如意、冷静克制的冷冰玉,每一个出现在小说中的人物,都携带着自身的性情和天赋,他们因此而出色,也在某些特定的场合显现出局限。他们不只有一个特定的功能,而首先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这些活生生的人而不是特定的功能合在一起,才组成了一支充满生机的队伍。

小说中首长老李的一段话,或许可以在某种意义上看成王凯对人物的态度:“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这话说得真好。你不是别人,也成不了别人,也没必要成为别人。你就是段鸿声,你就是你自己,那就好好地做个‘我’吧!”每个人成了独特的自己,也就能看到他们显而易见的成长。冷冰玉度过悲伤后的平和,季如意克服艰难的意志锻造,李乐经历波折的心胸开阔,都是成长的一部分。善于反思的段鸿声,更是在充满波折的命运之途上,改善了跟父亲的关系,完成了与自己的和解,而他对士兵的善待和体贴,也在更广泛的范围内得到了回应,他自此可以平和地面对辽阔的每一天。

如此一来,这个书写军队的长篇,就不再是外在的“他的故事”,而是跟每个人都相关,跟每个成长的具体相关的属于每个人的“我的故事”。是这样没错吧,那个不断成长的人,经历了人生的起起落落,获得了某种内心的宁静,如九万里长风吹过——“他喜欢这种感觉。勇敢又快乐,坚定又轻松,饱含着命运自带的戏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