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记忆切片,或青春横截面的短篇小说——重读路内《十七岁的轻骑兵》
记忆碎片里的青春期焦渴
《十七岁的轻骑兵》是路内目前唯一一部短篇小说集,陆续写于2010年至2017年,出版于2018年。小说集收录了十三个短篇,有着主题的统一性——关于十七岁少年们的技校生活,叙述人依然是路小路。如果说长篇小说是我们时代的电视连续剧,那么这部短篇小说集便好像是系列短剧,每一个短篇小说都是一个独立的剧集,连缀在一起也别有新的气质。对于以创作长篇小说闻名的作家而言,为何在“追随三部曲”等篇章之外还要写一部短篇小说集?对于青春记忆而言,这些短篇幅作品与长篇所带来的美学特质的差异是什么?这是我重读时所想到的问题。短篇小说的魅力在于它的浓缩性,也在于它的高密度,事实上,这些短篇作品是对路小路青春记忆的重写,也可视作生活的另一种“结晶”。
如果说《十七岁的轻骑兵》是贮满青春记忆的列车,那么这辆列车很显然不是为了满载“故事”,它所希望的,是装载少年岁月里那些闪光碎片,一些无以言表、无法用故事涵盖的时刻。十三篇小说犹如十三节车厢。如果按照小说集的排列顺序,从第一节“四十乌鸦鏖战记”开始,我们将一一穿行在名为“驮一个女孩去莫镇”“一九九〇年的圣诞夜”“你是魔女”“妖怪打排球”……的车厢里。当然,没有人规定我们必须从第一节车厢进入,我们可以从中间车厢进来,也可以从最后一节开始。这便是短篇小说集的魅力,我们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读这部作品。不管用何种顺序,这本小说的少年们都是十七岁,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在1990年。只是,在第十三篇小说《终局》,路小路突然就长到了二十四岁。没有任何过渡,我们看到了长大成人的他们。“我活到二十四岁,技校的那帮同学已经全都找不到了。我们在一九九二年分配到全市的化工厂……几年后,这些厂都不行了……”[1]从《终局》回头看,所有的故事其实都有了水落石出的时刻,于是,时间开始出现重叠,记忆开始交汇:“我猜想在这个时间之中还有另一种时间,在这个夜晚之上还有另一个夜晚。这句话可以一直翻版下去,直到耗尽我的记忆。”[2]
《十七岁的轻骑兵》中,作家以短篇小说的方式重写十七岁生活,也许,他曾经希望寻找故事。但是,哪里有什么故事呢?似乎总是青春期少年的追逐,打闹,说粗话,在百无聊赖中打发青春。“青春很漫长,像冬日小城里百无聊赖的夜晚。也像蝉鸣不断的盛夏阳光,刺眼,嚣张,让人忍无可忍——少年时代,总觉得永远不怕挥霍的是时光,以及与这时光伴随的过剩精力。可是,这些曾经最不值得夸耀的东西突然便消失了。”[3]将消失的重新记下,便是重新塑造过往,夺回不被记得的时光。要让那些灰暗的漫长青春在短篇作品里重新显影、定格。某种意义上,“它们变成另一种模样——绵远悠长地怎么咀嚼也咀嚼不完,所有发生在青春的时光,18岁或者20岁的那些故事们,逐渐变得清冽、优美,值得珍藏”[4]。某种意义上,《十七岁的轻骑兵》是对十七岁技校生活的重新提纯,又或者,重新赋魅。
望向记忆深处:“在这个时间之中一定要有另一种时间”
《十七岁的轻骑兵》讲述的是三十五年前,也就是1990年的生活,混杂着粗话、荷尔蒙和青春惆怅。十三篇小说各有各的气息,读者经历不同,所喜欢的篇目自然也会不同。不管是第一次阅读还是此次重读,我最难忘的作品都是《十七岁送姐姐出门》。这是一部轻盈的小说,叙事节奏里有着一种音乐的律动。庄小雅是路小路的表姐,她的父母在美国生活,作为工厂里的工人,她向往有一天去美国。要递签证,要等签证,拿到了签证生怕发生了什么去不了美国——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呢?姐姐一心要奔向她的梦想之地。这是十七岁少年帮助姐姐实现梦想的故事。在这里,去美国是一种实指,也是一种象征,象征着远方,象征着另一种生活,代表了理想,代表了逃离当下的一切。不过,在成全姐姐梦想的路上,也包含着另一个工人的不如意。奚志常喜欢小雅,是深情的追求者,为她着想,不惜一切要成全她的梦想。这是不是九十年代年轻人之间的典型爱情?不仅仅是奚志常,还有其他青年暗恋小雅,要帮助她。小说营造了一种年轻人特别的“兵荒马乱”,小说中的所有人(甚至包括读者)都担心小雅去不了美国。当然,回过头看,这些担心是煞有介事的、多余的,更多地出自一种心理感受。而小说最后也给出了信息,并没有人真的拦着她。
《十七岁送姐姐出门》里有一种强烈的公路片风格。叙述人手持摄影机,带领我们一起去跟随那些十七岁的少年们。“我们从硫酸厂溜出来,沿着门口那条破碎的柏油路,一直走到312国道口。这里有一个急转弯,著名的杀戮之地,每个月都会有骑自行车的人被过往的卡车撞死,或者压得稀烂,变成社会新闻。每当我们走到这里,都会感到风特别大,即使在这个阳光炽热的夏季仍然有一丝凉意,仿佛那些鬼魂压根就没离开过,仿佛他们成堆地飘荡在空中,唏嘘着,抽泣着,或只是冷冷地瞪视着我们。”[5]这是小说的开头,我们看到了312国道口的全景,叙述人既是景中人又是旁白者。面对充满故事的312国道口,小说家使用了特殊的“望远镜”,这个望远镜不仅使我们跨过时间回到当年,还使我们得以用“全景”看到那些青年和工厂之间的关系:“我们穿过了国道,有那么一个短暂的片刻,我们三个人同时回望,看着硫酸厂高大的穹顶设备,那儿冒着白色的蒸汽,像云一样。我们几乎是被这个景象给惑住了,同时变得沉默起来。”[6]
国道口不断出现在小说中,这让人恍惚觉得,看小说有如观看在纸上的公路片。国道口闪回其实就是交叉路口,就像我们曾经经历的生活一样,它是实在的,但时过境迁之后,它仿佛又变成了一种深有意味的指向,象征了人生的分叉:“只要穿过312国道,再过一座桥,前面就是小雅的家。我们顺利地逃出了硫酸厂,庄小雅将会奔向一个美丽新世界,而我将奔向一个无所事事的、充满冒险想象的暑假。”[7]
《十七岁送姐姐出门》以轻快的方式包裹了一种“惊心动魄”:有的人借着时代的东风远走高飞了,有的人还在原地,有的人不知所终。小说包含着对未来的甜蜜想象与渴望,这渴望就如同夏日里的焦渴:“每当我想起那个夏天,这一印象就会从最深的地方跳出来:我们绝望地站在路边,对着卡车和灰尘,对着渐渐向西的太阳,伸出手,仿佛我们是沉入了沼泽,而虚空中会有一个人来拯救我们,我们无声地喊着救命,渴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8]
这是1990年的生活,但读小说时,我们又往往有一种错觉,感受和场景忽然跃出了具体的时代,而指向一种人对未来的焦急等待,这使我们得以看到人与时间、人与时代的关系。爱而不得、爱之惘然潜藏在《十七岁送姐姐出门》的文本深处。短篇小说篇幅的有限,使它所表现的内容要有一种“浓缩性”。《十七岁送姐姐出门》的魅力在于,小说家在有限的篇幅里写出了一种况味,一种向往,一种惆怅,那正是千帆过尽之后的人对过往时间的重新回望,是对人的命运的重新感知。由中年人的视角回望,路内的敏感处在于,“看到个人在历史中的位置,历史的节点;意识到命运的无常;意识到某些重大问题就潜在人物的命运里;意识到无论时代多么强大,人都要活得比他的时代更久长——路内把他对世界的理解和认识全部落实在人物的具体环境里,落实在每个人物身上”[9],也落在具体的场景里。
青春的定格与显微镜:“那么,让我们一起出发吧”
有的小说家喜欢莫泊桑式的小说,构造一个精彩的、曲折的动人故事;有的小说家喜欢契诃夫式的小说,喜欢勾勒一种气氛,一个场景,一个含混的有如光晕的时刻。《十七岁的轻骑兵》里的小说风格,显然更接近于后者。小说集里的每一篇都没有核心主角,也谈不上戏剧性情节,但读来总有一种回味。
《驮一个女孩去莫镇》中的女孩甚至没有名字,我们只知道她是一个女招待。“她真是美极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饭馆女招待,像一碗刚端上来的小馄饨那么清纯,像一束百合花那么干净。她看上去和我们差不多大,十七岁,或者十八。后来过了很多年,每当我想到她的时候都会心如刀割。”[10]这是小说的开头。在饭馆里遇到一位漂亮的女服务员,十七岁少年们开始了追逐,自告奋勇送她回莫镇,但莫镇周围是坟堆,距离又远,困难是实实在在的。最终,自告奋勇的人选择了放弃。
于是,我们看到了路小路。“我骑着自己的车子在桥堍下面的电线杆旁边找到了她。她捂着双颊,嘴里呵出白气,站在原地跳啊跳的,好像并没有遭受难堪和羞辱。我快速地骑到她面前,捏闸,山地车发出嘎的一声脆响,这很酷。我说:‘再介绍一下,我叫路小路,刚才那个傻瓜你可以忘记他了。我驮你去莫镇。’”[11]穿过岁月的迷雾,穿过重叠的记忆,那是被放大、被铭记,被无数次回味的一幕。小说清晰地展现了这一幕,如同放电影一样。当然,小说并没有就此结束,路小路希望她答应一个条件,“‘到莫镇之后,你得让我睡在你家里,我可不想半夜三点钟再从莫镇一个人骑回城里……’”[12]女孩答应了。“她高兴地说:‘没问题,我家里很大很大,有一幢小楼房!’”于是,小说的结尾是,“那么,让我们出发吧”。[13]
“那么,让我们出发吧。”这一结尾使《驮一个女孩去莫镇》有了一种具象而又飞扬的美感,即使是在一个夜色浓重的晚上,我们也能感觉到一种飞升。多年以后,我们也许会忘记具体的细节、具体的缘由,但是,在深夜,一个少年骑车送一个女孩回家的场景实在让人难忘。即使几无故事也几无波澜,仍有意犹未尽之感。如果说小说集里有许多场景是拥挤、嘈杂和含混的,这一篇却有一种与少年相关的欢快,一种澄明和诗性。如同《十七岁送姐姐出门》一样,它截取一个切片,让我们洞悉少男少女之间的悸动与情愫。这个切片有如此毛茸茸的质感,它带有生活的毛边但又不止于对生活的记录。“那么,让我们出发吧”是小说的结尾,它有少年的动感和向前的意味,是善和爱使他们一起出发,这个充满动感的场景让人脱离了具体语境,有轻盈飞翔之意——会想到青春动画片或者夏日骄阳下的少年的爱情。
爱的惆怅不仅仅出现在《驮一个女孩去莫镇》,也出现在《你是魔女》里。小说是关于一位有着一绺白头发的少女。“她天生长着一绺白头发,后来所谓的挑染。那会儿我们才不知道什么是挑染……你能看到她的白头发从右侧鬓角上方一直垂挂到肩头,很奇特。为了能够看到她的脸,我们会提前坐在街边的早点摊上喝豆浆,然后等着她来。”[14]女孩子美丽而沉默,却引发了技校男生们的追逐。“她骑着自行车在密集的人群里一闪而过”,动感的、快速移动的场景构成了这篇小说的基调,但当有着一绺白头发的少女一出现,她便像传奇一样吸引所有的目光。在马路上那些呼啸而过的场景里,那个有着白头发的少女一只脚撑在人行道上看着前方发呆然后狂笑起来的场景,实在是属于九十年代特有的记忆:她是美的,就像九十年代人喜欢的侠女一样,定格在时间的深处,如同让人不得不相信的童话。
记忆片段如何截取
为什么要给自己的小说集起名为《十七岁的轻骑兵》?这当然来自对伊萨克·巴别尔的一种致敬,还有着对十七岁技校生活的缅怀和致意。骑着自行车飞驰是这部小说集里的主要行动,“我们骑着自行车过来了”,“我们一起跳上自行车,像夜幕下的蝙蝠呼啦一下涌上马路”,这些句子在不同的短篇作品里反复出现,互相呼应——在马路上骑自行车呼啸而过的少年构成了整部小说集的基调,当然,也包括青春期的粗话、调侃等等,一切早已远去了,其实并没有远去,叙述人在短篇小说里尝试重新定格那些十七岁瞬间。长大成年后的路小路自由地切换属于他的时间切片,青春横截面,自由地裁减,自由地补充,无数次回想又无数次推翻再重建。这显示了写作者的一种雄心:在文字里重塑青春,使那些平庸的、无聊的、被荷尔蒙充斥的岁月闪光。曾经的岁月都有意义,它们不应该随风而逝。
短篇小说是一种诱人的文体,它可以简洁地讲述一个冗长的故事,它可以不用从头说起,也不用告诉我们后来如何,它只需要给我们看某一个浓缩的片段。找到那个片段对于一位写作者太具有吸引力了,那个片段需要具有召唤力,它唤起我们的前尘往事,唤起我们的当下此刻,也让我们对未来有隐隐期待。《十七岁的轻骑兵》里,便是路内从漫长的青春时代采摘下的十三个青春时刻,十三个少年过往。
将沉浸于回忆之中的写作者比喻为持望远镜者固然是有道理的,但我也常常觉得,好的写作者必然也是一个持“显微镜”者,“望远镜”可以让我们看到远方,看到故事的前史和未来,感受到惘然感和时间的流逝;而“显微镜”则让我们看到岁月之河里的彩色与灰色,嗅到那些气息气味,凝视那些泪痕血迹或者细小表情……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但有些事你还是忘不了,必然要记下,反复记下,反复回味。长篇小说可以淋漓畅快地写下漫长青春里的每个细部,事无巨细地写下生命中的那些琐屑与枝节;短篇小说则有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魅力,它截取,它掠夺,它捕捉,它抓住的是瞬间的黯然,无以言表的惆怅,又或者,只是留下那情动的、将飞未飞的一刻。
注释
[1][2]路内:《终局》,《十七岁的轻骑兵》,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212页、212页。
[3][4][9]张莉:《卑微的人如何免于恐惧——路内论》,《众声独语——“70后”一代人的文学图谱》,花城出版社2024年版,第133页、133页、139页。
[5][6][7][8]路内:《十七岁送姐姐出门》,《十七岁的轻骑兵》,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110页、122页、122页、124页。
[10][11][12][13][14]路内:《驮一个女孩去莫镇》,《十七岁的轻骑兵》,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20页、29页、29-30页、30页、44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