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6年第6期|周家望:门前流过那条河

周家望,1971年3月,北京人,祖籍河北沧州献县。作家,诗人,主要从事散文随笔和旧体诗词等写作。在省级以上刊物发表散文随笔三百余篇、旧体诗词九百多首。出版有《老北京的吃喝》《从家望去》《茶月诗情》《园林:万象繁馨》等专著,并主编《我与晚报60年》《成长的问题》《走红北京》等书出版。现供职于北京日报社《北京晚报》。
我是个旱鸭子,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生活记忆,都流到了身边的小河里。
我说的小河,还不止一条,而是两条。一条是京城的北护城河,一条是望京的北小河。北护城河里装的是我的青少年,北小河里装的是我的中年。我的生命之河,如同这两条小河,还在静静东流。在记忆的涟漪中,不时能寻出一些散乱变形的倒影,弥散开来。
童年的北护城河印象,和故宫宫墙外城高河深的筒子河(御河),乃至后来见到的西安护城河、广府城护城河,都不大一样。那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安定门外一条细溜溜的小河沟子。巍峨的安定门城楼只停留在父母的记忆里,我记事的时候,城楼、城墙已经拆得无影无踪,安定门立交桥还是个没有成形“毛坯桥”。
那时我家住在安定门东南角的前肖家胡同里,离北面的护城河只有百十来米的距离,抬脚就到。印象中的北护城河,和我一样普通,河面不宽,水流不急,土坡很陡,长满荆棘野草,向东望去,一眼望不到头儿。城河上的桥是木头桥,桥面下的木桩子,高低错落地支撑着破旧的桥面。一过汽车,桥面就哼哼唧唧、吱吱呀呀地叫个不停,有点像我家隔壁有哮喘病的李爷爷,我常听见他夹杂着咳嗽的喘息声。
到了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安定门立交桥和北二环路前后脚建成,北护城河也像脱了缅裆裤老棉袄、换上笔挺西装的一代新人。钢筋水泥的新桥,建在了老木桥的位置,河面拓宽到20多米,河床连槽带底都硬化成了水泥的“万年牢”。水泥的河床一建成,为防干裂一定注水养护。记得当时放的是一尘不染、清澈见底的自来水,有一米多深。这下好了!天然的水上乐园!一放学,我们一大帮男同学就从方家胡同连跑带颠儿地杀过来。岸边摞着两层大洋灰管子,有好几十个,成了大家钻上钻下捉迷藏的“公馆”——公家的管子。看完电影《少林寺》、电视剧《姿三四郎》,我们就在那儿“习武”——徒手砸瓦片劈砖头。护城河里的清水一放,众家哥弟就地取材,把工地上不要的包装箱子,拆成简易木筏,纷纷弃岸登“舟”,手持木片为桨,做起了水泊梁山里的阮氏三雄、混江龙李俊……看吧,一霎时护城河上,下饺子似的水上豪杰大呼小叫,嬉笑连天。
当然,也有悲惨“湿身”的。比如我。本来不识水性,一时兴起也跟着聚了义入了伙。一上“船”,就前两晃后两晃,恍惚间,手里的木片桨忽然被人抢了去,一个站立不稳,大头儿朝下就扎入河中,误打误撞做了一回“浪里白条”。当时咕咚喝了一大口,至今觉得那味道不咸不淡。好在河水不深,小命无忧,我像落汤鸡、落水狗似的爬上岸来,受惊非小。这样一个“湿人”,是不敢马上回家的。北京九月初的傍晚,天气尚热,我脱下白汗衫、蓝裤子,搭在岸边的钢管架子上,任风吹干。只穿条小裤衩,蜷腿儿坐在夕阳的余晖里,看白云添色,天边飞霞,竟然生出一丝浪漫。直到衣服半干之后,才重新穿好回家。
一进门,大人就问:“你去哪儿了?”“哪儿也没去呀。”“哪儿也没去?你这白汗衫怎么成黄的了?”我慌乱的眼神儿先出卖了自己,只好从实招来。爸妈一阵后怕,那时候,每年夏天都听到一些孩子嬉水溺亡的消息。他们赶紧告诫我,不许再去护城河里玩水了。我也算听话,那是我童年里唯一一次与护城河的亲近。现在想来,反而觉得倍感珍惜。
前几年,有位社会达人,每周限号那天,他就在北护城河自己划单人皮划艇上下班,一时间引得众人围观,搞直播的也天天跑到河边蹲守,热闹非常。后来出于安全考虑,这位杨先生的妙举被有关部门劝阻了。没想到的是,到了夏天,到河里荡舟的玩主越来越多了,以至于东边的亮马河、坝河,西边的昆玉河,南边的南护城河、凉水河,北边的小月河、北小河,几乎到了无水不行舟的情景。城市公共空间的改善和老百姓的生活乐趣,两个巴掌终于拍到了一起,啪啪地响啊!
20多年前,我搬到了京城东北角的望京卜居,门前也有一条小河,名字极为朴素,就叫“北小河”。2003年刚搬来的时候,站在阳台上俯瞰,心里顿时乐开了花,“敢情咱住的是水景房啊!”楼下长桥细流,两岸杨柳依依,杂花生树,一派诗意盎然。
等饭后散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是一条臭水河,臭得难以靠近,从桥上经过,有时候得憋着一口气疾行,走慢了,一换气,臭味儿就熏进了肺管子。每到下雨天,河里就泛起白色的泡沫。雨越大,泡沫越多越厚,覆盖了整个河面,好像河道里遇到了高山雪崩,又好像千家万户的洗衣机里都放多了洗衣粉、洗衣液,然后一齐排放出来汇聚于此。更悲催的是,过了不久,在毗邻摩托罗拉大楼附近的北小河河段,有两名工人在河边作业时溺亡,据说是沼气中毒所致。我当时在晚报负责热线新闻报道,派记者赶过去怕事故现场来不及拍摄,就把我妻子就近“派”过去拍照片了。她虽然胆小害怕,还是拎着相机去支持了一把我的工作。我们有一个共识是高度一致的,那就是这条“龙须沟”式的北小河必须治理了。
就这样大约到了2019年左右,北小河的综合治理终于赶上北京的城市节奏了,可谓咸鱼翻身,两岸绿化升级改造,河水清淤净化,慢慢地,河水不臭了,颜色变清了,钓鱼的老头儿多了,挨着河边打太极、跳广场舞的老太太多了,打着手机牵绳遛狗的少妇们多了,学滑旱冰的小朋友们多了。虽然河里的水草,还在不管不顾地可劲儿生长,但时常有穿着橙黄色马甲的工人老师傅,开着电动船来捞它们。一船又一船,捞了还长,长了还捞。前两年的冬春时节,北小河里开始有麻鸭、绿头鸭过冬,一家子六七口,在河里捉小鱼小虾觅食,过得倒也安然自在。
最难得的是,2021年春,北小河忽然飞来两只黑天鹅,不知道它们是南迁时迷失了路途,还是在此打尖儿小住,反正当起了北小河里的“北漂”,不走了。于是,每天清晨,我们附近几个小区的老老少少,络绎不绝地到河边看望黑天鹅夫妇。有喂面包、馒头的,有端着长焦大炮瞄着人家可劲儿怼拍的,时间一长,黑天鹅也跟大伙儿熟了,不再躲人,有吃的就凑过来。吃美了,还在河中央给围观群众表演一段货真价实的天鹅舞。有人把视频发到网上,可把远处的住户们羡慕坏了。第二年,这对天鹅又如期而至,好像和望京的街坊们约定好了一样,嬉水觅食留倩影,只羡它们不羡仙。谁知旬日之后的一个早晨,人们意外地发现,河里只剩下一只黑天鹅独自低首徘徊,另一只不知所终。有人说是不是半夜让歹人给偷走炖着吃了;有人说天鹅跟企鹅一样,都是终身一个配偶,伴侣死后,终老独身;有人说小两口闹别扭,可能过几天还回来呢;还有的说天鹅好静不好动,咱这河边人多,忒闹得慌,人家那只去另找养爷地了……人们七嘴八舌议论了好几天。这天早上,遛弯的人们发现,剩下的那只也不见了,从此再也不见了。作为一名好事者,我也多次下楼去切近欣赏那对黑天鹅,甚至在阳台上,有时也朝河面上寻找它们的身影。它们走后,面对空空的河面,静静的河水,我也像巴黎的老清洁工沙梅一样,从微小的尘埃里扫出了些许金屑,写了一篇《玄鹄孤飞赋》。后来发表在《中华辞赋》杂志上,作为我对它们深深的思念和怀想。
黑天鹅伉俪飞走了,不知去向。它们带走的是东湖地区北小河两岸街坊们的爱恋,也带来了北小河“对表”亮马河再次升级的新机遇,这或许是缘分里的一种暗合。不到一年的光景,北小河显现出了从未有过的高级范儿。河水已经达到饮用水源一级保护区的标准,清凌凌的,纯净净的,如同小娃娃们清澈的眼神。在12公里长的健身步道上,随处可见散步和慢跑的运动达人。三处垂钓平台挤满了钓鱼佬,河面上的鱼竿,密集的像横向生长的竹林,估计那些能够一路平安穿“林”而过的鱼儿,一定能够修炼成龙。当然,架在半空中的观景栈道,更是年轻人的“菜”,人与树梢一样高,等到“月上柳梢头”的时候,人也在柳梢头了。夜晚时分,栈桥上的灯带投射到河面上,那霓虹般的光影,如梦如幻。桥下射灯的投影,同样给孩子们带来惊喜,它们一会儿变成逐渐盛开的花朵,一会儿变成可以玩“跳房子”游戏的方格,而影像停留的时间,恰好够你跳完所有的方格。想想我曾经去过的扬州瘦西湖、巴黎塞纳河,也不过如此罢,它们那儿还没有“跳房子”的投影呢。
静下心来细想,其实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条河流过。前人笔下的河水,也能流进我们的心中。莎翁的埃文河,雨果的莱茵河,凡·高的塞纳河,黄公望的富春江,徐志摩的康河,沈从文的白河,丁玲的桑干河,詹福瑞的青龙河,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他(她)们的名字,也已经融入各自的河流之中,随着水中游鱼和岸芷汀兰永留其芳。当然,这些迷人的小河,也流进了我们的记忆深处,永远不会干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