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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的坚守,精神的超越——评陈先发散文《何处高楼雁一声》
来源:十月杂志(微信公众号) | 高媛  2026年06月29日09:57

姚鼐曾言:“天下文章,其出于桐城乎?”从桐城孔镇的青石板路上,走出了陈先发,这位27岁便出版首部诗集《春天的死亡之书》的“天才少年”。陈先发的诗极具辨识度,古典深邃的意境,鲜活独特的意象,深刻丰富的哲思,都使得他的诗歌呈现出一派独标高格、卓尔不群的气象。2026年,陈先发在《十月》杂志推出“勘徽录”专栏,他延续“生态文学”的创作传统,对皖南的名山秀水进行深度考察,用脚步丈量山水人文风景,用内心体悟生命存在的终极意义,为本就古朴典雅的徽派文化染上了更加厚重的精神底色。

“何处高楼雁一声”出自晏殊词《采桑子·时光只解催人老》,作者用此句作为文题,有其独特的考量。晏殊处于北宋“盛世”之时,仕途平顺,其词作常在温润平和之中隐约潜藏着淡淡闲愁。高楼不胜寒,雁过多悲风,“何处”更添对时间、空间的存在之问。那“雁”在何处?为何“只一声”,这些都是作者留下的谜语。相较于《呈坎问津》中对神秘古老的村落、摇曳舞动的鱼灯以及独特徽派建筑的描写勾勒,《出新安》中对渔梁老街的书写观察,对徽杭古道的寻幽探微,《何处高楼雁一声》更为聚焦,将叙述重点放在了对徽州画家叶瘦谷生平经历的讲述上,一代乡野奇人,是如何在商业浪潮中坚守本心,对自己热爱的绘画事业孜孜求索的,明显多了“讲故事”的意味,在他与画家黄宾虹的“神思交游”中,可以窥见属于安徽特有的文化底蕴与精神脉络。

古典的坚守与重塑

《尔雅》中释义:徽者,“善也”,“美也”。陈先发从不吝啬笔墨,书写皖南青山碧水的秀逸古典之美,是这片风景赋予他智性之思,也是这片风景为作者心中的“世外桃源”增添了古典的神性。在前两篇散文中,作者都是以一种“田野考察”的方式进入一个具体场域中开始娓娓道来,本文开头却给人以极具冲击力的视觉美感:“家乡沦陷在遍地黄花之中。”用词简洁,却又无比精准,繁花之多更见生命之绚烂,原本再寻常不过的油菜花如一张大幕,将一幅绚烂的油画呈现在读者面前。“满目璀璨,最是容易搅动那些敏感的心灵,他们捕捉到了这炽烈之下,暗流般的迷乱、空荡、失落,乃至虚无。”俗即是雅,雅即是俗,即使这漫山遍野的油菜花与多数作家笔下的“宏大叙事”或文人骚客笔下的“梅兰竹菊”毫无关联,陈先发却赋予了这平凡的生命以丰沛旺盛的生命之力,既无穷,也无尽,呈现出生命最原始本真的“暴烈、野性与天真”。油菜花在此处并非可有可无的简单意象,更是作者寄托的精神隐喻。在文章结尾,作者再次写到那位纯粹的艺术家:“用生命的现场,来喂养出笔墨的生命……他开始画翻山越岭的油菜花了。”油菜花的蓬勃旺盛,仿佛一个个平凡朴实的黟县人,他们是那样普通,却在徽州的“寂静与黛青”之中构成了徽州最鲜活耀眼的色彩。本文中的环境描写并非可有可无,植物意象的展现也成为勾连文章前后的重要一环,植物绝不仅仅是单纯的生物,而投射着作者内心的澎湃与激荡。

正是这植物一步步“牵引”着作者,让他以一种近乎执拗的方式,追寻着徽州大地上那些既保持着对古典文化的纯粹坚守,又实现自我精神超越的“艺术家”,更准确来说,是一位既普通又不普通的“创作者”,而他已经去世十一年了。这样的人无疑值得书写,陈先发的记录则将其置于宏观的历史与地理语境下,使得人物形象矛盾又真实,丰富又鲜活,更于人物身上映射自我对当下文化困境的思索与诘问。在《呈坎问津》一文中,陈先发坦言:“人性的温暖触动着我的心灵。”陈先发笔下的叶瘦谷,在物质主义甚嚣尘上的当下艰难地固守着“古人的风骨”。首先,他甘于物质条件的贫瘠,并未因生活的困境而停止创作。“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十来平方的旧房间,父亲用薄木板一隔两半。”“半夜还听到老鼠磨牙的声音……”房间狭小,环境恶劣,甚至夜晚都无法安睡,可是这位纯粹热爱绘画的父亲常常通宵达旦,不知疲倦地进行着创作。颇有古时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般的精神境界。这种日复一日的坚持,摒弃了虚名浮利的纯粹,着实难能可贵。其次,他虽不拘小节,却随遇而安,秉承着积极的乐观主义精神,也是古代知识分子的一种精神传承。在陈先发所刻画的这一人物形象中,“僵死而远去”的“古代”悄然复归。陈先发善于通过人物生活中的细节展现人物不完美之处,正如他熟练地在诗歌中描写丑陋与残缺,赋予古典以丰富的“现代性”,在本文中对人物的刻画也延续了他这一创作理念。“竹林七贤”中的刘伶,兴之所至,嗜酒放达,文中的爷爷也是醉死在外,让生命在“看棋”与“醉酒”中走向终结。这样的人物命运蕴含着作者对生命的旷达态度,清风明月,江水无穷,人生总有一丝“闲趣”,方能跨越苦难,走向平和与冲淡。

“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张岱之言犹然在耳,叶瘦谷的身上可以说有很多“癖好”:比如吸烟,比如抖腿。很多画画的人自幼年起,便开始练习基本功,以便绘画时能有深厚的笔力,可叶瘦谷“吃饭时抖,画画时抖,躺在竹椅上闭目养神时,还在抖着”,他已经忘记这一陋习会对其创作或命运产生怎样的影响,也全然忘却了这些令女儿心生厌恶的细节,全然陶醉于忘我的创作之中了。

虽有癖好,有缺点,叶瘦谷却还保持着对生活的乐观与通透。比如能够承受经济上的不富裕,即使钱夹里所剩无几,明天的生计都尚无着落,他仍会心平气和地安慰女儿;比如遭受生活的种种苦难,甚至牢狱之灾,他依旧能够乐观向前,保持平和。身形上的瘦削,篮球场上的窘态,无疑都是他经历磨难的真实写照。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面对生活的波澜起伏始终能够处变不惊,带给亲人以及周围人以无穷的温暖与取之不竭的精神力量。比如父亲对他人的善意微笑曾一度被女儿误解为“懦弱”,比如为了解决女儿的户口问题舍命般喝酒,因此,女儿对其晚年如“托尔斯泰般”的“出走”行为最终给予了宽容与理解,因为父亲终究是有一颗仁心,当着别的女人的面训斥女儿后又来安慰,不忍她受到任何来自自己的委屈与伤害。

“不出恶人。”这句简短而又余韵悠长的话语,诠释了在一片古典的氛围之中,升腾荡漾起的高贵人性。

最后,无论是爱用“令人掩鼻而过”的“宿墨”的画家黄宾虹,还是痴迷沉浸于黑色审美风格的叶瘦谷,他们无疑都坚守住了对个人创作风格的坚持,对古典之美的不懈追寻。叶瘦谷与时代审美格格不入,他并未为了商业利益,为了迎合市场审美去改变自己的创作风格。晚年的黄宾虹,身患眼疾,所能目见之景已模糊不清,唯有通过心去感受体会,泼墨挥毫,此时,他们笔下的山水,人物,早已不仅仅是简单的符号、意象,甚至作品,而是他们人格与精神超越的真实写照。为何叶瘦谷的仿作真假难辨?因为他早已将黄宾虹的精神融入自己的灵魂血液之中,充分实现了古典美的“坚守”,不仅如此,他更实现了自我心灵的重塑与建构,发扬了黄宾虹的艺术美学。

精神的追寻与超越

2017年陈先发凭借诗集《裂隙与巨眼》获得华语文学传媒大奖,颁奖词这样写道:“陈先发的诗歌重修辞,亦重哲思。日常生活的艺趣,暗藏生命的忧思。”同样,陈先发的诗歌创作观在他的散文创作中一以贯之。如果说,《呈坎问津》《出新安》中的“我”是一位寻访者、旁观者,那《何处高楼雁一声》中的“我”则变成了故事中的“亲历者”,“我”在倾听婉秋讲述的同时,也在进行着自身精神世界的超越与飞升。

这就不得不再次提到作家陈先发的家乡——安徽桐城。桐城有一代大儒戴名世,更有只身一人刺杀北洋军阀孙传芳的“女中豪杰”施剑翘,受此精神感染,陈先发在《与清风书》中壮怀激烈地呐喊:“我想活在一个儒侠并举的中国”。其中的诗句至今读来仍荡气回肠,令人热血沸腾:“我的老师采药去了/桌上/他画下的枯荷浓墨未干/我要把小院中的/这一炉茶/煮得像剑客的血一样沸腾/”。在本篇文章中,如果说叶瘦谷秉承了“儒”的风骨,文中的“我”则展现了“侠”的义气。陈先发曾经的记者经历使他在塑造“我”这一形象时游刃有余。出于正义之心,“我”怀揣一颗正义之心,勇敢揭露深藏于艺术市场深海下的黑幕,虽事与愿违,被内部人泄露消息,被迫赴约“鸿门宴”,“我”却坚守住了个人的尊严与风骨,不摧眉折腰,不向金钱屈服,因为那位在简陋条件中创作的老者是那样不易,他完全舍弃了个人的整洁与形象,全心全意地投入创作之中,他毕生对于黄宾虹画意的理解,对人生苦难的释然,对后辈创作的启发,都已融入那无尽的创作之中了。“我”的“侠义”行为,也是在复活那古老的传统与稀有的美德。

在本文中,“我”首先实现了一种对“侠义”的追寻,对自身怯懦的超越。苦难的生活,孤独的遭际,生命之中所承受的种种阵痛,往往赋予创作者以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在《陈绘水浒》中陈先发这样书写:“须杀人以谢大雪的孤独。”叶瘦谷忍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寂寞与孤独,恰如在风雪之中走上山顶的英雄林冲,所以让“我”一直坚持原则与底线。为这种“舍命的努力”挺身而出,甚至不惜冒着堵上前途的风险,这种“义”,同样令人肃然起敬。在“我”的一系列行为之中,实则暗含着作者的创作观与人生信条。遇见黑暗与虚假,敢于直言,保留自己的人格独立,保持如莲花般“出淤泥而不染”的高尚人格,以批判现实生活中的污垢,这也是文学历经时间淘洗而不曾衰朽的使命。

其次,“我”在凝神欣赏字画的过程之中,获得了自我精神境界的纯粹、干净与超越。台北故宫博物院原副院长江兆申所抄许承尧之诗中所写的场景也是作者自身心境的写照:屋前清溪环绕,明镜高悬,松影叠叠,洗砚归来之时,月满山中。颇似王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空灵,也有“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的恬淡。这幅字是江老的绝笔,枯劲有力,也与作者在创作上所营造的“枯”的意境相得益彰。“有那么几年/你们总说我病容满面/其实是内心塞满了乌托邦崩塌的声音”,“我越来越倾心于废墟就这么充分赤裸着/一轮满月,从它身上升起来”。作为一个诗人,且对自己的创作有着极高要求的诗人,一直都处于对现实困境的思索与裂变之中,他忧思在现代化商业浪潮中人性的撕裂与坍圮,更不断从字画中汲取创作的灵感,画上的一叶扁舟,那个站在新安江上的人,让“我”可以在巨大的虚无与空洞之间寻求到灵感的馈赠,继续思接千载,神游千里。在这个短视频充斥,碎片化信息甚嚣尘上的当下,一颗平静的、纯粹的心灵,一种不被商业浪潮裹挟的态度,也是许多创作者所稀缺的珍宝。

最后,“我”在自我精神的“二元对立”中,领悟了更高的创作真谛:恰恰是那些敢于被时代遗忘的人,却才有资格被历史唤醒。陈先发不仅是一位积极高产的创作者,对创作本身也一直在进行着深刻思索与探究。人在欲念支配之下难免内心煎熬。海德格尔认为,现世代是“贫困时代”,很多人在时代浪潮的冲击下精神贫瘠。正如作者也一直经历“内我”与“外我”的强烈挣扎与斗争。欲望、痛苦、挣扎,修复,自省,当内心的动荡转化为创作的冲动,当从“效仿他人”逐渐走向“超越自身”,艺术的创作境界便更加开阔,“江流天地之外,山色尽在眼中”。这不仅仅是叶瘦谷创作境界的开阔,也是作者在诗歌、小说、散文写作中的飞跃与提升,他不断求索,如苏轼般寻求着“出”与“入”的平衡与自洽。因此,作者这样写道:“我,或者我们,都曾在叶瘦谷笔下,是船头正凝望雁阵的那个远行人。”无论是叶瘦谷,还是黄宾虹,还是芸芸众生中的每一个普通人,当我们凝望雁阵之时,雁阵也在凝望着我们,当我们直面内心的波澜,内心也在反照着我们,从陈先发的叙述中,不难看出他对“冲淡平和”境界的追寻,这也是早年从“天真暴烈”,不断地书生活中的苦难、奇诡,甚至丑恶,转向温和、平静、圆融,甚至美好人性书写的一次创作转型与尝试。

评论家江飞认为:“事实上,陈先发的诗风与杜甫是相似的,皆有‘沉郁顿挫’之美。”从诗到散文,陈先发依旧保持着他鲜明独特的语言风格,更难能可贵的,在其散文中还有一种“文以载道”的知识分子的责任与担当。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却仍能心系天下寒士,陈先发在徽州古村落的青石黛瓦边行走,不仅在书写画家叶瘦谷个人的人生遭际,更对当下审美、文化潮流的复归进行反思,他不仅载“批判现实”的“道”,更载“东方哲学”的道。叶瘦谷沉迷于那深邃的黑色,铺陈而开的宣纸,积淀已久的徽墨之中,他与时代的喧嚣浮躁格格不入,可历经岁月的丰富与人生阅历的积累,更多的人会理解这种独特的审美,甚至风骨。表面的虚名与浮利在历史之中很快便化为过眼云烟,唯有真正能流传于世的,是由艺术家如“杜鹃啼血”般创作出的作品,它们才历久弥新,具有生生不息的旺盛的生命之力。因此,他写下了振聋发聩,又颇具哲思的一句:“伟大的艺术,是人与时间签订的一份密约。唯有那些敢于被时代遗忘的,才有资格被历史唤醒。”

这便是属于陈先发作品的,独有的“生命的哲思与智性的力量”,他会让你不知不觉地进入他的文字空间,不断地去进行思考,思考,再思考,慢下来,沉浸其中,心如止水,重新审视自我,第二次第三次甚至多次进入他所建构的文字空间之中,所带来的阅读体验与精神思索仍是崭新的。叶瘦谷早已逝去了,可千千万万个叶瘦谷行走在徽州大地上,当你具身投入其中,会感知他们身上焕发出的是生命的活力与蜕变之后的新生,文化传承亦后继有人。因此作者说,“画中山道上,不再是宽袍大袖的古人,而全然是活跃着的身边人。”至此,“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古”与“今”,“达”与“隐”都得到了高度交融与链接,文化不再断裂,仍在语言文字中绵延。

高楼望断,孤雁不饮啄,正是这份对创作最纯粹的坚守,唤醒了被喧嚣遮蔽许久的世代,这是文人风骨的呐喊,也是徽州文化愈加蓬勃的生命之力,终有一日,我们在古典与现代之间,持续坚守,不断超越,或许,诗道并不孤独,路途也并不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