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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香花开时——研读张昆华散文集《冰心的木香花》 
来源:中国作家网 | 程健  2026年06月26日15:32

紧挨着我办公室落地窗有一棵菩提树,那是三年前张昆华老先生亲手送来的。他说:“很久以前,我随团参访缅甸,在大金塔旁的老菩提树下,找到一棵小苗苗带回来,小苗苗长大后,又繁衍出几棵小小苗,送给你的就是小小苗中的一棵。”即便是小小苗也比一般的办公室绿植要大,他配好了三十厘米高的圆斗型陶瓷花瓶,很有些份量。往楼上走的途中,我几次想从他手中接过来,都没办到。他说,太重了,你不能拿。而他真的腰杆笔直,大步流星。菩提放在一众吊兰和盆花中,真是鹤立鸡群,办公室的氛围立马不同。三年了,小菩提叶落叶生两轮,安安静静,不急不躁,远比我沉得住气。

我曾给张老的长篇小说《不愿纹面的女人》和《白浪鸽》写过书评,他很喜欢。这次来,除了小菩提树,还带来了他的散文集《冰心的木香花》。希望我还能写点什么,我应下了,却一再拖延。越拖越觉得亏欠,越亏欠越不知从何下笔,好像欠得越久,这笔债就越重,重到不知拿什么样的文字才能还得上。每次抬头看见小菩提,叶片绿着的时候像在提醒我“还欠着呢”,叶片落光的时候更像——光秃秃的枝杈戳在那里,什么都不说,比说什么都有分量。

三年来,书看了好几遍,篇篇喜欢,越看感受越深,情感越复杂,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书中谈及的每个名字都如雷贯耳,能与任何一个人有交际,都是三生有幸,作者居然有了那么多。但就是这么一群熠熠生辉的人,也有不堪回首的岁月。

故事要从北京一个寒冷的冬天说起。早起,冰心、冯牧、光未然等在院子里打扫落叶和积雪,步履交集时,冰心悄声问冯牧:“你知道昆明的木香花吗?”冯牧想不出来。冰心接着说:“冬天过后,木香花就要开了,那花朵比雪花洁白,清香清香的……”听到他们对话的光未然走近了说:“我知道木香花,抗日战争时期,我教书的昆明女子中学的校园里,就开了好多好多,把铁栏杆都遮盖了……”

冯牧后来告诉张昆华,冰心说起木香花的时候,他一眼瞥见古稀之年的冰心在寒风中抖动的缕缕白发,突然想起雪莱的诗——“冬天已经到来,春天还会远吗?”

我读到这一段,停了很久。一个人在扫雪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另一个地方比雪还白的花,听他讲花的人,想到的是即将到来的春天。这是一群心有灵犀的人,怎不让人动容。冰心1938年盛夏到1940年深秋,分别在昆明翠湖之滨的螺峰街和呈贡乡村住过两年,那两年她才三十多岁,木香花是那个年纪、那座城市留给她的最柔软的记忆。二十多年后,在最冷的冬天,她用这朵花温暖了她自己,也给了她身边人坚持下去的动力。

从那次对话以后,冯牧几次到昆明都要跟张昆华提起木香花,张昆华出生于昆明,对花草树木又是极爱极熟悉的,偏偏一时对不上号——按冰心跟冯牧的描述,那应该是“小粉团花”或“藤蔷薇”,这花是他从小就熟知的,是妈妈教会他花名。也许冰心的木香花是别的花,只是听起来像。为了严谨,他专门去了冰心当年住过的螺峰街,一条蜿蜒的小巷,到处寻找也到处问人,无果。情急之下他干脆推开一扇虚掩着的门,门内坐着的老者说:我只读过《寄小读者》,却不知道冰心当年具体在哪儿住过。第二天,他又乘公交去了冰心当年住过的呈贡。步入小镇与乡村接壤的巷道,一股幽香随风袭来——他终于找到了。田间的栅栏,农家的围墙,井边的凉亭,爬满了冰心所说的“长长的藤子,有敦厚的小刺,叶子很细很密,莹白的花朵一串串一簇簇”的花。他向洗衣少女、骑牛孩童、吸旱烟老农求证,他们都说:“那是木香花,木香花,木香花……”原来真的是同一种花的不同名字,冰心的木香花就是他儿时就熟悉的藤蔷薇。从那天开始,张昆华每年春季都要寻找木香花的花影,见或不见,他们都因为这花而彼此牵挂和想念。

1993年春天,冯牧第11次到云南,一见到张昆华就说:“我上次来云南是秋天,见不到木香花,现在是春季,可以看到冰心老人思念不已的木香花了吧?”张昆华就领冯牧去莲花池畔散步,找到了攀爬着木香花的那棵老柳树——遗憾的是花朵已经凋谢,他们迟到了几天。几天后,转道大理去剑川石宝山的路上,他们终于遇见了一大蓬一大蓬开得洁白如雪的木香花,那花在山野间一开就是几十里,蔓延到田畴天边,连云彩都浸透了香气。冯牧边拍边说:“太美了!要是冰心老人能亲眼看到,她不知道要怎样高兴呢!”在丽江玉龙雪山下,冯牧又为木香花拍了许多照片,他说:“看来我们是在云岭山脉踏着木香花的花瓣追赶春天的脚迹了。”

冯牧从云南回到北京,洗印出木香花的照片,带着照片去为冰心93岁大寿祝贺。冰心把照片凑近了闻了又闻,似乎想从纸面上重温那阔别多年的花香。

可冯牧始终没能实现亲手带一束盛放的木香花给挚友冰心的心愿,就永远去了。那以后的每年春天,张昆华都会去莲花池畔看木香花,他多希望花开的时候,有人能为他捎一束鲜艳艳香喷喷的给冰心啊!让她不是从照片,而是从真实的阔别五六十年的花蕊间,闻到昆明遥远而又亲切的芬芳的木香花气息。

木香花是这本书的书名,也是这本书的气质。但读完近四十篇散文,我觉得这本书更重的分量,不是花,是人。是张昆华和那些文学名人之间的故事,他们或鸿雁传书,或面对面的沟通交流所开出的友谊之花,恰似这木香花一串串一簇簇布满他的文学道路。张昆华跟巴金、冰心、冯牧、沈从文、汪曾祺、丁玲等等文学大家,是真的面对面握过手,说过话,探讨过文学。他写的不是“研究”,是讲述他们之间真实的交往经历,有血有肉有生活。

尤其六篇写冯牧的是全书份量最重的部分。冯牧是他在军队时的领导和恩师,三十多年里,他一次又一次陪同冯牧走云南——到高黎贡山与担当力卡山之间的独龙江峡谷;到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之间的金沙江虎跳峡;到迪庆高原的碧塔海和小中甸林区;到大理的点苍山、宾川鸡足山、剑川石宝山;到丽江的云杉坪、泸沽湖……张昆华自己说:“我比谁都要了解冯牧那些情深意美的有关云南散文的创作过程。”三十多年陪着一个人走,走的又都是那样令人难忘的路,他当然比谁都了解。

1974年8月,冯牧由张昆华和怒江军分区的战士陪同,跟随马帮在开通不久的人马驿路上拄杖而行,夜宿窝棚,走了整整三天,翻过高黎贡山,到达独龙江。冯牧当时五十五岁,行前有人劝阻说,那条路要经过好几处“天梯”——森林中的小路时常被悬崖截断,要用粗大的圆木砍成阶梯,竖在陡壁上,让人踩着翻越过去,非常危险。高海拔的哑口常年积雪,气温又低。但冯牧执意前往,在独龙江巴坡,冯牧看望了独龙江有史以来的第一所学校——巴坡小学,他说他爱上了那座小学以及小学旁那座古老的藤索桥,“当小学生们走过桥面时,他们摇晃得好像打秋千一样……”

冯牧每到昆明,必找张昆华陪伴。1993年春天,七十四岁的冯牧飞到昆明,张昆华陪同他前往澜沧江漫湾电站。冯牧说:“怪啦,只要双脚一踏上云南的土地,就觉得两腿来了劲,呼吸畅快,浑身的疼痛就抖落了。”他在漫湾电站整整七天,访问了百多位一线建设者,完成了报告文学《澜沧江上的小太阳》。1994年9月,冯牧率中国作家代表团最后一次来云南,团员中有迟子建。在车上,迟子建朗诵冯牧的散文《沿着澜沧江的激流》,张昆华即兴赏析,冯牧笑着说:“昆华的分析甚至比我的散文还生动!”张昆华给冯牧起了个雅号——“冯霞客”,说冯牧是当代当之无愧的徐霞客。不仅因为冯牧走了徐霞客在云南走过的所有路,还到了徐霞客想到而没能到过的地方,他还能流利背出徐霞客写云南的所有原文。冯牧知徐霞客,而张昆华知冯牧。1995年9月,离中秋节还差四天,冯牧与世长辞。张昆华写道:“哀乐把他送到烈火之中,他将化为一朵彩云,在他的第一故乡北京、第二故乡延安、第三故乡云南,来来回回地飘来飘去……”这不是修辞,这是痛彻心扉,这是山高水远,这是情深意长。

书中其他篇目也有同样的温度。写巴金,他推开了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大门,握住巴老的铜手模——那是文学馆的门把手——“巴老的铜手模是多么的亲切与温暖”。一个老兵推开一扇门,握住的是另一个人留在世上的手印,那温度隔着铜,也隔着生死。写汪曾祺,他记下了汪老在昆明黄土坡艺术学院讲课的情景,“摸脉”的写作诀窍形神毕现,还引了汪老一首小诗:“莲花池外少行人,野店苔痕一寸深。浊酒一杯天过午,木香花湿雨沉沉。”——木香花又出现了,在汪曾祺的诗里,湿漉漉地开着,跟书名遥遥相望。同一朵花,冰心在牛棚里想着它暖了一下自己,汪曾祺在雨中看它湿了沉沉,张昆华用它做了书名——三个人的木香花,开在同一本书里。写光未然,张昆华集万千感念为一句话:“想说声‘谢谢',可他却再也听不见了。”写荒煤,径直说“泪花融不开雪花”。写冯牧家中巧遇丁玲——“说丁玲,丁玲就到”,令人忍俊不禁。

这些篇目放在一起,读者读到的是文学史的一部分,更是一群人活过的温度。书中写到的大家们,有些人已经走进了文学史,但他们留下的故事还温暖着后人。如果想看这些美丽的相遇相知的详细故事,就要自己去看书了。

张昆华是个老兵。1951年参军,在部队二十二年,1973年转业到《云南日报》任副刊部主任,后任云南省作协副主席、《边疆文艺》副主编。他无论写信还是赠书,落款必定是“老兵”,见人照例敬军礼。高洪波在这本书的序里,叫张昆华“行走高原的赤子”。他说:“张昆华的心灵的确一直处于18岁,洋溢着春天、阳光和诗意……每次与张昆华相见,他总是用军礼和目光里流泻的快乐冲刷你、洗涤你,和他在一起,你无法不被他的快乐感染。”时至今日,快90岁的张老依然这样。我当初就是被他这种快乐感染而喜欢他,佩服他,不经意间也十多年了。

如果仅看这份简历,你会觉得他今天的待人接物方式很正常。如果再深一步了解了他的童年,就会多一份敬重和心疼。

有人说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需要一生去治愈。他似乎是个例外。他从小父母离异,各自重组家庭。他被安排在姥姥和祖父家。他在回忆自己童年的文章中,只写了姥姥和祖父给他的爱,写了战乱年代随祖父回老家的艰难旅途,途中发高烧,缺医少药,差点没能抗过来。无论受了多少苦,他记住的永远是祖父的坚持和陪伴,记得途中所有给予他们祖孙帮助的好心人。也许他今天的一切都是他这棵感恩种子结出的果。

他在受到文学启蒙和感召的时候,正经历着祖父母和父亲的含冤或饥迫惨死,母亲下落不明,姐姐远嫁他乡……他孤身一人仓惶无助。1951年,年仅15岁的张昆华就穿上军装,在哀牢山成为一名战士。第二年随部队从景谷的深山老林开拔到墨江县城,行军途中意外捡拾到一本冰心诗集《繁星》。当晚他们夜宿在通关驿站,他就在昏暗的油灯下翻阅:“繁星闪烁着——/深蓝的太空,/何曾听得见它们的对语?/沉默中,/微光里,/它们深深的互相颂赞了。”“那夜似乎是我人生的新启蒙。我从《繁星》摄取了爱心的暖光……”多年后张昆华深情回忆到。十六岁的小兵在油灯下读《繁星》,几十年后他为冰心满城寻找木香花;而冰心96岁高龄还为他的书《梦回云杉坪》题写书名。冰心的“爱的哲学”,在张昆华这里不是理论,是活法。他自己说,好的散文“以美感人,以情动人”,他的核心文学理念归纳到底就是两个字:爱、美。评论家顾骧说,张昆华“不是‘摸着石头过河’的散文家,他有着明晰的散文观”。

说到爱,那天回程时,没有了菩提树的拖累,他坚持要坐公交车回家。我一边劝他打车,一边送他去车站,路上他说起两个孙辈读书都好,都在外留学,他支持了很大一部分学费。还有啊——他告诉我——我坐公交车也为了能看看这个城市的变化,昆明变化太大啦,我都认不出了。一个作家要能够看到变化,感受到变化,接受变化。我便不再劝他,而是陪着他等公交,看着他上公交,随着公交离去。他真的没老,他还在感受,在学习。

一个快九十岁的人,心灵还处于十八岁——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背后多少人要送别。他陪着冯牧走独龙江、走虎跳峡、走碧塔海,冯牧走了;他替冰心寻木香花、追木香花、接力送花,冰心也走了;他推开文学馆的大门握住巴老的铜手模,巴老走了。他在书里写下的每一个人,几乎都走进了历史。可他还在写。82岁出这本散文集,他在扉页上自评:“这是我最有文学品位、历史文化价值的一本散文集。”

他在守什么?

他在替那些文学巨匠守着温度。那些面对面的交情、说过的笑话、走过的路,没有人记就散了。他一个一个记下来,不是写给文学史看的,是写给文学后人看的,比如我。他写下来,温度就在了。就像冰心在牛棚里扫雪时想起木香花,花没开在眼前,可她心里暖了一下——那一暖,就是温度。张昆华守的就是这个。

张昆华自称“三头鸟”——小说、散文、诗歌三栖,均有国家级奖项。三只翅膀都硬,哪一只都能飞。最硬的也许是小说,他凭小说得到了骏马奖;最有激情的当然是诗歌,他本人就是诗歌的表达;可翻开这本书,你会发现这只三头鸟最温暖的翅膀,是散文。散文最贴近一个老兵的性情——不用编故事,不用押韵脚,用最朴素的方式,记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和事。小说要虚构,诗歌要凝练,散文要真心。一个九十岁的老兵,真心就够了。

合上书,抬头看见落地窗前那棵菩提树,刚刚换过的嫩叶一天比一天壮实,一天比一天支棱。这篇书评也该交了,不是还债,是接力。我借着张老的文字,牵一次这些文学星宿的手,星星依然熠熠生辉,张老的创作力还旺盛,依然在相互赞颂。木香花该开的时候,自然会开,菩提长大后,还会有小苗苗生出来。

(程健,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云南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文学界》副主编。2013年出版个人散文集《情迷怒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