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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岸记》中的生存辩证法与长江叙事
来源:紫牛新闻 | 李风宇  2026年06月25日09:28

长江奔流六千余公里,在中国版图上蜿蜒成一条横贯东西的生命血脉,它不仅滋养着两岸广袤的土地,更孕育出独具特质的渔猎文明,这种文明与江水共生共息,沉淀为长江两岸世代居民的生活底色与文化基因。然而,当生态的警钟在江面之上持续回响,当“无鱼”的困境成为悬在渔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场关乎生存方式的深刻变革,便在这条大江的流域之上悄然铺展。蔡永祥的长篇非虚构文学作品《上岸记》,正是这场变革最忠实的记录者,也是最深刻的阐释者,他以十余年的执着追踪与深入采访,打捞起数百位渔民的生命故事,为我们铺陈出长江十年禁渔背景下,二十三万渔民从水上到岸上的迁徙图景。这部作品的价值,远不止于题材本身的重大性,更在于作者以文学的细腻笔触,捕捉到这场生态移民中最为复杂的人性光谱,以及与之相伴的文化嬗变,让一段时代变迁的印记,成为可触摸、可感知的文学存在。

《上岸记》的叙事起点锚定在具体的镇江润州,但作者的视野并未局限于这一方水土,而是循着长江的流向溯流而上,抵达重庆万州,驻足湖北黄石,又在洪泽湖畔稍作停留。这种空间上的延展,让作品成功超越了地方性书写的局限,构建起一幅全景式的长江禁渔画卷。蔡永祥以润州护渔队队员周忠亮的故事开启全篇,“捕鱼是为生计,护渔是为了子孙啊”,这句朴素无华的话语,恰恰道出了禁渔政策背后深藏的生存辩证法——人类主动从与自然博弈的战场中撤出,这种看似后退的选择,反而成为文明向前迈进的关键一步。这种辩证思考如同一条暗线,贯穿全书的始终,成为我们理解渔民上岸这一复杂社会转型的核心钥匙,也让作品摆脱了单纯的事件记录,获得了更为深邃的思想厚度。

水生这个人物,是《上岸记》中最具象征意义的存在,他的命运轨迹,恰是渔民群体生存状态的隐喻。1980年,十岁的他从长江的激流中被人救起时,已然失去了所有记忆,甚至无法记起自己的姓名。救命恩人大黑子为他取名“水生”,这个名字既是对他生命起源的注解,也让他以全新的身份,彻底融入了渔民的生活。十二年后,当水生为救一位轻生女孩再次跳入江中时,冰凉的江水竟奇迹般地激活了他沉睡已久的记忆——他本名叫李顺,来自安徽芜湖的羊毛埂,十二年前,家中船只倾覆,父母双亡,他与哥哥也因此失散。更具戏剧性的是,他所救的女孩张翠,后来成为他的妻子。水生与李顺的双重身份,如同长江渔民群体的真实写照:他们既是特定渔猎文化的传承者,背负着世代相传的生活印记,又必须在时代的洪流中打破固有认知,重塑自我;他们既背负着失忆般的痛楚,那些被岁月与变迁掩埋的过往,又拥有在新的生活中获得重生的可能。蔡永祥通过对这一人物命运的细腻勾勒,将个体叙事与集体命运巧妙熔铸,让《上岸记》超越了简单的政策解读,真正抵达了人性勘探的深邃层面。

大黑子的故事,则为这部作品增添了更为厚重的沧桑感与人性温度。这个十九岁便父母双亡的孤儿,凭借着骨子里的坚韧,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艰难讨生活,三十岁时救起水生,从此,这个捡来的孩子成为他生命的全部寄托,他一生未婚,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水生身上。当水生恢复记忆,找到失散多年的亲哥哥时,大黑子的内心充满了复杂的纠葛,他既为儿子能够与亲人团聚而由衷高兴,又深深恐惧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父子情会被割裂,恐惧自己再次回到孤苦无依的状态。这种矛盾的情感,恰恰折射出渔民群体在时代变迁中的微妙心理:他们渴望变革能够带来更好的生活,摆脱水上漂泊的艰辛,却又恐惧变革会撕裂自己早已习惯的生活模式与情感纽带。蔡永祥以极为细腻的笔触,描绘着这对特殊父子之间深沉而克制的情感,没有激烈的抒情,却让这份朴素的亲情直抵人心,也让《上岸记》充满了打动人心的人性温度。

从叙事策略来看,《上岸记》采用了多重声音交织的复调结构,这种结构让作品的叙事更加立体,也让渔民上岸的图景更加真实可感。段宝银、陆桂富、高永明、张勤国等老渔民的回忆,共同构成了一部鲜活的长江渔业口述史,他们讲述的不仅仅是捕鱼技艺的世代传承,更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逐渐消亡。当张勤国兄弟三人最后一次下江捕鱼,那句“金盆洗手”的戏谑背后,藏着的是对半生水上生活的不舍与告别,那是一种无声的仪式,承载着他们对过往岁月的眷恋。而当罗正州在寒冬深夜蹲守偷捕者,在冰冷的湖水中与村民对峙一个半小时,我们看到的则是禁渔政策推行过程中,新秩序建立的艰难与不易。这些不同的声音相互对话、彼此印证,有的带着眷恋与遗憾,有的带着坚定与执着,有的带着迷茫与困惑,它们共同编织出一幅复杂而真实的渔民上岸图景,让读者能够全方位地感知这场变革带来的冲击与改变。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蔡永祥在书写过程中,始终保持着难得的克制与平衡,这种克制让作品摆脱了片面化的叙事,拥有了更为客观、深刻的视角。他没有将禁渔政策简单浪漫化为一场生态救赎,也没有片面地渲染渔民的苦难与牺牲,而是以一种客观冷静的笔触,如实记录下这场变革中的复杂现实:补贴标准的地区差异,让部分渔民面临着生计的压力;渔民们对未来的迷茫与忧虑,是转型过程中无法回避的情绪;过渡性政策到期后,部分渔民的生计依然存在脆弱性。与此同时,他也用同样细腻的笔触,呈现了渔民们在新生活中的创造力与生命力:有人成为护渔队员,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自己赖以生存的长江;有人开办鱼馆,将渔猎文化与饮食文化相结合,延续着与江水的联结;有人转而养殖螃蟹,在岸上开辟出全新的生计路径;还有人走进互联网,通过网络销售鸭蛋等农产品,实现了生计方式的转型。这种多维度的书写,让《上岸记》超越了政策宣传的窠臼,成为一部真正意义上直面现实复杂性的文学作品,也彰显了非虚构写作的力量。

从文化维度审视,《上岸记》深刻揭示了渔民上岸背后,一场更为深刻的文化基因重组。渔民的上岸,从来都不仅仅是生计方式的简单转变,更是一种文化身份的重构,一种生活习惯的重塑。润州新金江渔文化科普馆的建立,让那些即将被遗忘的渔猎技艺、渔俗文化有了安放的载体;“洪溪党建微家”中,老渔民讲述着当年地下交通员的往事,让红色记忆与渔文化相互交融;“渔家盛宴”上,腌鱼等传统技艺的传递,延续着渔民群体的文化记忆;龙舟赛中,船老大的号子在江面之上回响,那是渔文化最鲜活的延续。这些文化实践的延续与再造,表明渔民群体正在努力寻找一种新的平衡,一种既能保留自身文化记忆,又能适应岸上生活的新身份。当四十八岁的文建青从渔民变身房产中介,笑着说“现在教客户签合同,可比教儿子补渔网容易多啦”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人的身份转型,更是文化基因在全新土壤中的创造性萌发,是渔民群体在时代变迁中主动适应、积极探索的生动写照。蔡永祥敏锐地捕捉到这种文化嬗变的细微痕迹,让《上岸记》不仅是一部记录生计转型的作品,更成为一部记录渔民文化转型的民族志文本。

长江江豚的回归,是《上岸记》中一个意味深长的意象,这个对水质极为敏感的长江旗舰物种,其数量的增加与出没的频繁,成为长江生态改善最直观的晴雨表。当润州护渔队的江波在巡逻时频频见到江豚群,当护渔队长华庆富近两年在江面巡查时,时常能与江豚邂逅,而白鹭、鸬鹚、野鸭等水鸟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江面之上,这些生态恢复的迹象,构成了对禁渔政策最有力的肯定。蔡永祥以江豚的回归为隐喻,深刻阐释了“人退鱼进”这一辩证关系中蕴含的生态智慧——人类适度的退让,不是放弃与自然的联结,而是以一种更具远见的方式,给生态以喘息之机,而这种退让,终将以另一种方式回馈人类自身,让人与自然能够重新实现和谐共生。

从文学理论的角度审视,《上岸记》可以视为生态批评视域下非虚构写作的典型实践,它超越了简单的人与自然二元对立的叙事模式,呈现出一种更为复杂、辩证的生态观。在这部作品中,人类不再是单纯的生态危机制造者,也不是被动的生态修复者,而是兼具双重身份的参与者——他们既是过去生态失衡的推动者,也是当下生态修复的践行者;他们既需要主动从自然中撤出,给生态以恢复的空间,又必须以新的方式与自然建立联结,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这种辩证的生态观,与西方生态批评中“荒野崇拜”的倾向形成了鲜明对照,更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思想的现代转化。在蔡永祥的笔下,渔民的上岸,从来都不是与长江的彻底告别,而是以护渔、科普、文化传承等全新的方式,延续着人与江之间深厚的情感纽带,这种联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刻、更加持久。

蔡永祥的写作风格,素来以“笔头快、文风正”著称,作为一名资深的报告文学作家,他曾为赵亚夫等先进人物作传,在长期的创作实践中,形成了深入采访、挖掘生活细节的严谨创作方法。为了采写一位老中医,他曾奔波采访逾一年时间,才动笔成篇,这种对创作的敬畏之心,在《上岸记》中得到了充分地体现。十余年的追踪采访,数百位渔民的深入交流,沿江而下的实地考察,让这部作品拥有了扎实的第一手资料,这也成为作品能够打动人心的基础。然而,蔡永祥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让这些丰富的素材简单堆砌成一份冰冷的调查报告,而是以文学的笔法,赋予这些素材生命与温度,让每一个故事、每一个细节都充满感染力,让读者能够在文字中,感受到渔民们的喜怒哀乐与命运变迁。

在结构安排上,《上岸记》呈现出一种看似松散实则精心编织的形态,这种结构与长江的流淌态势有着微妙的呼应。全书以“十年禁渔与渔民的岸上烟火”为序,为读者铺垫出故事的背景与核心主题,随后分章叙述不同渔民的生命故事,穿插着长江渔史、文化记忆与各地的实践探索,最后以“跋”收束全篇,升华主题。这种结构既保持了叙事的多样性,让每一个渔民的故事都能得到充分地呈现,又在主题上形成了巧妙的呼应,恰如长江的无数支流,各自奔流,却最终都汇入干流,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让整部作品既有细节的温度,又有主题的深度。

《上岸记》最动人的地方,终究在于它对渔民情感世界的细腻描摹,这种描摹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着直抵人心的力量。当徐为明一次次不由自主地往江边跑,望着滔滔江水发呆,那眼神中藏着的是对水上生活的无尽眷恋;当周金彬的妻子在上缴渔具时,终究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水,那泪水里,有不舍,有迷茫,也有对未来的不安;当张勤国始终保留着那张用过的渔网,在空地上一遍遍演练撒网动作,那动作里,是对过往生计的怀念,也是对一种生活方式的告别。这些细节,揭示的是一种生活方式终结所带来的情感震荡,是人类面对变革时最真实的情绪流露。与此同时,当水生夫妇的面馆生意兴隆,当李和平父子的网上鸭店订单不断,当冯华军种植的血橙供不应求,这些场景又展现了新生活的无限可能性,展现了渔民们在困境中主动探索、积极向上的生命力。蔡永祥以悲悯而克制的笔触,既尊重了渔民对旧生活的眷恋,也肯定了他们对新生活的探索,让《上岸记》成为一部充满人道关怀的作品,也让这段时代变迁的记忆,充满了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长江十年禁渔,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生态实验,更是一次规模浩大的社会转型,它关乎长江的生态未来,更关乎二十三万渔民的命运走向。《上岸记》的价值,就在于它以文学的笔法,记录下了这场转型中最为真实的人间烟火,记录下了渔民们在变革中的挣扎、迷茫、坚守与探索。当那些上岸的渔民用布满老茧的手,在陌生的土地上书写着新的生活篇章时,他们舍舟登岸的脚步,实则是为整个民族涉渡生态危机的湍流,是人类与自然和解的生动实践。正如润州护渔驿站墙上的那句抒情语句所言:“爱长江就让她喘口气,十年休养生息定能盼来水清鱼多。”这朴素的话语,道出了人与自然和解的深层智慧,也道出了这场生态变革的初心与希望。

在生态危机日益加剧的当下,《上岸记》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思考人与自然关系的中国方案。它既不简单鼓吹“退回自然”,也不盲目崇拜“技术进步”,而是呈现了一种复杂的、辩证的、充满人情味的生态实践。这种实践的最终目的,不是让人类彻底离开自然,而是以新的方式与自然重新连接;不是让渔民永远告别江水,而是让他们以护渔者、文化传承者、生态讲解员的新身份,延续着与长江的情感纽带,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蔡永祥的《上岸记》,以其扎实的采访、细腻的笔触,为我们记录了一个时代的变迁,也为我们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提供了宝贵的文学参照。当三千公里江域重归沉寂,当江豚逐浪的盛景再次出现,那些上岸渔民的烟火人生,那些他们在转型中付出的努力与坚守,终将成为这部生态史诗中最动人、最珍贵的篇章。

(李风宇,中国作协会员、文学读评人、资深编辑、《风宇书评》等书评栏目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