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6年第6期|徐春林:地上的影子是人

徐春林,江西修水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在《人民文学》《诗刊》《当代》等报刊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锯板桥》《耳朵》,长篇报告文学《和平长江》《中国宁红》,散文集《十年书》《南墙北墙》等三十余部,五百余万字。曾获中国当代文学奖、孙犁文学奖、江西省谷雨文学奖、中华宝石文学奖等。《和平长江》入选首届长江好书,二O二四年度生态文学推荐书目。二O二四年一月被中国作协授予“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题实践优秀作家。
一
吉诚讲述时,阿喜侧身而蹲。对吉诚口中缓缓流淌出的故事和细节,他浑然不觉,恍若隔世。
吉诚说,我想知道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吉诚的问话,没有人回答。
围炉的人们手脚有点冷,相互朝前挤着,今天,吉诚继续讲述孝义的故事。
在那个年代,村中的夜生活颇为贫乏。那时还没有电视机,连收音机都没有。然而,有兴致的人即便寒风凛冽,也会冒风去听吉诚讲故事。那些毫无趣味的内容,一经他讲述,便生出了别样的韵味,令人入耳忘忧。
吉诚在夜里讲述,他感觉孝义的故事就像夜一样漫长。当他讲到孝义的第二次婚姻时,喉咙像是被鱼刺卡住了,鱼刺把他的话变得忽长忽短,村民在那忽长忽短的声音中拉长了孝义的影子。那个影子长得令人心痛,闻着气息的人们彻夜辗转难眠。
第二天下午,吉诚继续沿着那个被声音拉长的影子讲述孝义的故事。
“总之他不是好人,极坏。”吉诚像是见着了孝义本质坏的原形。不远不近地跟着故事的节奏,缓缓慢慢地朝前走着。
“怎么坏?”
头个女人没有结婚,又谈第二个。专心玩耍女人,像过家家游戏。
“头个不是死了吗?”
吉诚的话忽然停下来,他的目光盯着地面上的阳光。太阳从晒蔫的树叶中照在地面上,风吹动树叶缝隙的时候,太阳的影子就缩了回去。最近他一直在操心孝义的事情,孝义的故事感觉是风吹来的,又像是从那一寸一寸的地影中移出来的。
“他母亲和别的男人好上了,还和那个男人生了个孩子,孩子长得与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的。”吉诚说。
“这是八卦吧!怎么感觉你讲的是阿喜和阿瑞呢?你喜欢阿瑞他妈不是秘密了吧!”人们接着他的话说笑起来。但那笑声很快就散去。阿喜挪动着脚跟,轻轻地叹息一声,脸上泛起一抹红晕。阿喜的性格顽拗,自幼跟村里的郎中学得一些接骨术就不再听话。阿瑞却不一样,他很听母亲的话,叫他向东或是向西,半点都不会偏移。
阿喜的女人是找上门来的,阿喜啥也不懂。他见着女人对着盆子露肩膀,脸上露出微笑。阿喜喊阿瑞的名字,阿瑞立马答应,可他连阿瑞是谁,都认不出来。开始女人不信,阿喜又不聋又不哑,看不出毛病,一旦和他说起话来,前一句找不着后一句。
阿瑞听母亲的话,女人不愿意和阿喜过,就和阿瑞住在一起。阿瑞不喜欢这种生活,被迫和女人过些日子,就耗尽了身体的气力。女人走后,依旧又会有女人来。
吉诚停住了,没有把故事讲述下去。他感觉,故事讲述的如果都是现实,那故事就真的讲过头了。他起身,迈着摇动的步子朝着门口走去。竖起耳朵听的人们,耳朵也跟着他的脚步声踏出了门外,在巷子里的石板上踏着,渐渐地消失在巷子里,谁也没法追赶上。可人们还是会顺着巷子的声音追赶一程,这是多么荒唐又多么费劲的事。
二
讲述一个故事得先设定好,就像是一个游戏,得让人们沉迷其中,怎么也转不出来。
在二十年前,吉诚预测过村里一个寡妇腹中的孩子,说生下来必定是个怪胎。那个孩子就是孝义。孝义是接生婆从子宫里割下来的,那也是他母亲发号施令。
孝义一出生就成了孤儿,他母亲没看上他一眼便去世。他父亲的岁月,就停留在一场酒宴上。那个晚上,他喝得比往常还醉,跟着一群影子走进黑夜,就再也没有回来。
孝义后悔了,他不该出生。他想着,如果躲藏在母腹中该有多好。他不愿意过这种生活,这种生活又笨又累。
孝义一出生就躲藏了起来。他从不和村里的孩子们玩游戏,也不会听大人们讲故事。每天望着地上荡漾着的影子,看白天的太阳,夜晚的月亮。偶尔,有人看见他的影子时,就像当年喝醉酒的父亲,走路的体态着实难看。
人们猜测,吉诚的故事都是来源于生活。都说酒后吐真言,村民想着法子劝吉诚喝酒,想着放下碗,把吉诚沉在心里的隐秘点亮。可吉诚喝醉后,就睡着了。嘴里说着含糊的梦话,谁也不知道他说了啥。
醒来时,吉诚又会接着讲述。他讲完放下手中的杯子,屋内便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默不作语,眼睛都看着吉诚。孩子们在屋外玩,外面有月光,还有夜晚的花香。村民们想知道,他梦里都见到了啥?可他笑着说,有些故事就像梦一样,一旦说破,就再也回不去了。这是他讲述时的结束语,说过几遍后,不说也能猜到,所以没等他说出来,就有人起身离开了。紧接着,地上的影子晃动起来,吉诚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感觉那些影子身上长着肉,会说话,会疲劳,会光洁,也会腐烂。
在孝义的世界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仿佛只有吉诚知道,孝义的故事都是他说了算。他不说,谁都不会知道。故事里所有的讲述,有自己的发生轨迹和逻辑,故事中的人物,也早已有自己的性格和命运,吉诚讲出来的时候,也很合理,所以村民听得津津有味。
吉诚的讲述很慢,一个下午的时光很快就耗尽。太阳下山了,影子很快就盖过树顶,屋子里也变黑了,整个孝义的故事停留在一棵树的影子里,变得极黑。
树每天都会长出影子来,朝东西丈量,孝义的故事一直在发生变化,在丈量的影子中消耗了村子里的一大半影子。
孝义结婚了吗?
吉诚说,他和村子里的几个寡妇都有瓜葛。说完这句话,吉诚端起放在旁边的茶杯,将茶喝进嘴里,茶进去的瞬间酒就没有味道了。本来还热气腾腾的,却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阿瑞的嘴角流着口水,太费力气了。阿瑞有过女人,女人只跟了他一阵子就走了。村里的寡妇都看不上他,他是一个寡男人。他没有孝义那么讨女人喜欢。人们的目光在阿瑞脸上仅停留一秒钟就移开了。
村民再也不愿意僵坐在那里,竟然没有一丝声响地走了。过了好一阵子,吉诚缓过神,人已经走光了。
现在,吉诚睡醒了。他又开始讲孝义的故事。不过他讲的是另外一个孝义的故事。这个故事像是被时间凝固的、一个高大且有谋略的英雄,应该就站在云端吧,他能够看见那些迷途返回村子的村民吗?
三
起初,我也是听故事的人。我听故事,只听故事的灵魂。
我听完这个故事后,不想让这个故事活下去,便打断了吉诚的讲述,故事也就终结了。
让我意外的是,即便我打断了吉诚的讲述,可孝义的故事像是长着腿没有停住,往前蹿了一截。那一截像是夜晚赞颂白天,那天早晨我见着醒来的光芒。在没有征兆的六月,在雪的街道上,我见着他穿着粉红色的衣服,清理路面上的垃圾。
接下来,村子里的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了山外,走得不知去向。阿喜和阿瑞也都离开了村子。去了哪里?没有人留意。
吉诚一个人继续讲:
那天拂晓时分,在县城郊区安家的村妇,在早市买菜从河边的栈道抄近路返回。在一处拐弯处,遭遇一名神秘男人袭击,头部受到重创,而财物无损。村妇见着一个像极了孝义的影子,根据村妇的描述,不久犯罪嫌疑人的画像完成,与孝义的相貌竟有几分巧合。
那天孝义有不在场的证明,案子不了了之。从那以后,孝义不知去向。某天,我意外看到报纸上另一则消息,一名九岁男孩不慎坠江,一个男人纵身跃入激流,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奋力托举孩子的那一刻。那个人是孝义。他被河水卷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英雄,一路走好!”那天下着雨,县城的街道上拉着黑色的条幅,满街都是相送的挽联。
吉诚的讲述声瞬间停息,村子变得异常的安静。再也没有人听他的讲述,他作为村子里的唯一讲故事的人,命运就此转折。那份孝义的确认书上,醒目地镌刻着“见义勇为”四个大字。
夜幕低垂,静谧的村庄里弥漫着一种古老的传说:在逝者头七的日子里,灵魂未散,仍可归来。风拂过灯盏,那摇曳的光影仿佛成了灵魂的使者。若有人轻唤,亡灵便会驻足家中。吉诚凝视着那盏摇曳的灯火,灯光时明时暗,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脚步踉跄,仿佛失去了支撑。他挣扎着站起来,目光所及,地上似乎有个人影在移动。他不由自主地追了上去,却发现自己追逐的,不过是自己的影子。
关于孝义的故事,吉诚反复讲,就像玩过家家游戏,绕来绕去,可人们还是不认识孝义。
孝义到底是谁?吉诚嘴里不停地喊:孝义,你回来!你回来!
孝义到底是谁?吉诚说,我就是孝义啊!
一个讲故事的人,没有了听众,只能对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说话。现在他陷在自己的影子里,他的声音清脆。
忽然间,我感觉孝义的故事就像是一棵孤零零的树,那棵树天一亮便迅速蜕去绿叶,仅剩枝干挺立于地,了无痕迹。它静悄悄地爬在我的心里,忽长忽短地消磨着我在村子里的时光,心里却长出一丝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