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茶馆》:熟人社会的背影
1898年,戊戌年,北京初秋的上午。裕泰茶馆里人声嘈杂,热气腾腾。茶客有聊太极拳路的、有逗弄蛐蛐的、有闭目吟曲儿的、有谈珠宝生意的。跑堂的在茶桌间穿来穿去,添茶倒水。掌柜王利发就在进门处的柜台里,小心留意着,随时准备招呼照应茶客——茶客都是熟人,茶馆就是一个熟人社会。
这是北京人艺话剧《茶馆》的第一幕。《茶馆》通过裕泰茶馆在戊戌变法失败后、军阀混战、国民党统治三个时期的兴衰,展现了旧中国近半个世纪的社会沧桑和底层人物的悲惨命运,为三个旧时代唱起了挽歌。而这曲挽歌,也是熟人社会的挽歌。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提出,中国传统乡村社会是一个“熟悉的社会”,它是因世代定居、低流动率而形成的、基于血缘和地缘的社会形态。学界通常将其概括为“熟人社会”,与西方现代社会的“陌生人社会”相对应。熟人社会是中国传统社会形态,它不只是适用于乡村,也适用于城市。裕泰茶馆就是城市熟人社会的缩影。
一
《茶馆》第一幕,正是裕泰茶馆生意兴隆、熟人满座的时期。
茶馆里的人彼此熟悉。茶客都是常客,掌柜和茶客彼此知根知底:常四爷和松二爷会提鸟笼来茶馆,唐铁嘴好抽大烟,黄胖子出场就是来调解纠纷的,听到走骡的蹄声、铃声,那就是秦二爷来了。
茶馆是有人情味的。秦二爷要涨房租,王掌柜递茶赔笑间就把涨租的事含糊过去了;乡妇带着小妞乞讨,常四爷直接让送两碗烂肉面过去;即便对穷算命先生唐铁嘴,王掌柜也会白送他一碗茶喝。
茶馆靠礼治秩序维系。不管什么争端,只要黄胖子在,谁也打不起来;常四爷与二德子发生小摩擦,马五爷只淡淡一句“二德子,你威风啊!”,二德子立刻偃旗息鼓。或以口舌调解争端,或以面子化解矛盾,茶馆自有其规则。
费孝通这样描述熟人社会:这是“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的社会”,是“没有陌生人的社会”;“熟悉是从时间里、多方面、经常的接触中所发生的亲密的感觉”;“交易是以人情来维持的,是相互馈赠的方式”;是讲究“礼治秩序”和“无讼”的社会……这些描述仿佛是为茶馆绘制的理论画像,而茶馆则是这理论画像的有血肉有悲欢的活样本。
熟人社会的核心是“差序格局”。费孝通指出,差序格局是指“以‘己’为中心,像石子投入水中,和别人所联系成的社会关系……像水的波纹一样,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远,也愈推愈薄”。茶馆的熟人社会,就是由王掌柜精心构建的差序格局:以茶馆的生计为中心,依权势、利害、亲疏等将周围人划入不同差序层——对“吃洋教”的马五爷是低声下气,对老主顾常四爷是敬重亲近,对唐铁嘴这样的边缘人,则是表面客气。对房东秦二爷的态度最微妙,他们既是租佃关系,也有世交情谊:有恭敬,有油滑,有汇报工作般地介绍经营办法——“多说好话,多请安,讨个人人喜欢”。在秦二爷说要收回房子办工厂时,他还以卖惨的亲昵方式进行人情绑架:“您甭吓唬着我玩儿!我知道您多么照应我,多么心疼我,您决不会看着我挑一大茶壶,上街上卖大碗热茶去!”……王掌柜就这样编织起一个以礼代法、温情脉脉的熟人网。
当然,茶馆也并不总是温情脉脉的。庞太监和秦二爷是熟人,更是不同政治势力的代表,少不了笑里藏刀地针锋相对。衙门办案的侦缉,一直警觉地监视着熟人们的一举一动。茶馆张贴了“莫谈国事”的提示,熟人之间也得相互提防、战战兢兢。茶馆还发生了康六卖女这样的人间惨剧。纤手刘麻子是买家庞太监的熟人,又以卖家康六的熟人自居,利用信息差,狠刀杀熟,两头通吃。对康六,刘麻子尤其狠,利用康六的困境和对他的信任,用熟人话术将“买卖”包装成“帮忙”:“我受你之托,让你不吃亏,让你女儿有个吃饱饭的地方,这还不好吗?”刘麻子以人情为幌子干着人吃人的勾当,最后连骨头都不剩。更可怕的是,在场的王掌柜及茶客们是一群沉默的看客,表现出的是集体性的麻木——因为康六不在他们的差序格局之内,是外人,与己无关。
茶馆的熟人社会,其实从内部已经病重了,那一派鼎盛景象,只是崩塌前的回光返照而已。
二
《茶馆》第一幕发生在戊戌变法失败后,清政府虽然腐败,但还维持着统一的运转。茶馆作为一个小社会,尚能存活。到了第二幕的军阀混战时期、第三幕的国民党统治时期,社会动荡,兵荒马乱,熟人社会所赖以存在的外部稳定性根基没有了,茶馆受到剧烈冲击,由鼎盛走向崩塌。
茶馆中陌生人多了,熟面孔少了。兵痞、逃兵、军官等陌生人纷纷闯入茶馆。老茶客死的死,散的散。“莫谈国事”的提示越贴越大,王掌柜还得时刻提醒“说话留点神”。茶馆里再也没有“都是熟人”的安全感。
茶馆靠经济逻辑运转,人情味没了。茶馆改为“茶钱先付”,王掌柜自嘲“说着都烫嘴”。茶馆先是开公寓,后又盖仓库,添评书,引进女招待招揽生意。小刘麻子还要开“拖拉撕”,说王掌柜“那套光绪年间的老办法太守旧了”。
强权和暴力横行,礼治失效了。巡警、兵痞、特务轮番敲诈勒索,甚至还上演黑吃黑的戏码。小刘麻子利用沈处长的强权霸占茶馆,连收电灯费的都欺负。第一幕的二德子还忌惮马五爷的面子,到第三幕,小二德子则直接用拳头打人、抓人……
在陌生人、金钱、强权和暴力面前,王掌柜的老办法失灵了,多说好话多请安,也讨不了人人喜欢。差序格局凌乱了,熟人网破碎了,老字号裕泰茶馆,最后成了一座破茶馆。
与此同时,熟人社会内部进一步腐烂。人情沦落为剥削工具,唐铁嘴父子、小二德子靠熟人社会的容忍度蹭茶、讹钱。人情更是异化为施暴的工具,小唐铁嘴要替父还债,对王掌柜说:“今儿个我送你几句救命的话,算是替他老人家还账吧。三皇道现在比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更厉害,砸你的茶馆比砸个砂锅还容易!你可小心着点!”这样的父债子还,完全颠覆了熟人社会的人情互惠——用一句威胁抵消王掌柜对父子两代人的恩情,还要王掌柜领情!那几句救命的话,实则是包着人情外衣的死亡威胁。小唐铁嘴说着自己人的话,却在替外人磨刀!
熟人社会就这样在外部的冲击和自身的腐烂的双重夹击中走向了终结。好在熟人社会的温情还残存着:常四爷为茶馆重新开张道喜,王掌柜收留康顺子母子,常四爷为死去的松二爷化棺材板儿……好人还在,情义还在,但他们救不了彼此,也救不了自己,最后王掌柜、常四爷、秦二爷仨老头儿只能撒纸钱祭奠自己。他们又何尝不是在祭奠曾经熙熙攘攘的茶馆、曾经温厚热乎的熟人社会?
三
《茶馆》1958年首演,至今已经68年。裕泰茶馆的故事非常遥远了,第一幕的剧情更是发生在百年以前。但我们对《茶馆》的热情持续不减,因为它构成了中国人对百年前熟人社会的想象图谱。我们通过《茶馆》重温熟人社会的暖意融融,了解熟人社会的分崩离析。看《茶馆》,是我们对熟人社会的回眸,也是对熟人社会崩塌的哀悼。
今天,我们生活在依靠市场规则和法律契约运转的陌生人社会。我们回不到熟人社会了。我们只能走进舞台上的裕泰茶馆,凝望一眼那个远去的熟人社会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