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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转的灵光——也谈《四手联弹》
来源:十月杂志(微信公众号) | 吴昊  2026年06月23日21:39

对于普通人来说,没有比养育一个孩子更复杂的“系统工程”。现代生活给大众带来了极致的便利,同时也让生儿育女成为了繁复的筹谋。社交媒体上,“别人家的孩子”比比皆是,三尺童蒙往往已经是数项技能傍身,虎爸虎妈们恨不能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一旦你的点击、浏览被大数据捕获,无数的焦虑会瞬间淹没社交渠道,更多的培训热线、兴趣班推销不请自来,喘口气背过手来,你还是得走向孩子身边,继续辅导今天的作业……

已经被短视频等各种新兴媒介冲击得“不能自理”的严肃文学是不是可以介入上述场景,是否可以借助作者这一装置,在现实与虚构中演绎、推导出此中郁结的诸般情绪,无论是开解,抑或是质疑,为读者们拿出一些可供参考的路径、脉络,石一枫的新作《四手联谈》可视为一种不错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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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一枫善写俗人,也热爱拥抱潮流元素。从《世间已无陈金芳》到去年的《一日顶流》,作家本人的视角始终牢固地锁定在新时代中的普通人角色,并且借助其语言的趣味、生动与北京日常生活的结合,形成其独树一帜的小说口感。作为一个南方读者,你也不会对他京城世情故事感到隔阂,相反,因为作家持续地在故事的主干外填充大量日常琐碎的细节,不放弃对次要人物的刻画,充满锅气的热烈总是令人目不暇接,其可读性(作者所设置的阅读门槛)在一众纯文学作家里堪称翘楚。

《四手联弹》的故事并不复杂,两组家庭因孩子学琴而相识,两位女孩的命运纠缠在一起,仿如篇名的联弹一般,以庞悬铃为主基调,张鸣鸣为和声,在不长的篇幅内设置悬念、引爆矛盾、顺遂收场。可以说小说的整体框架十分经典的,所有的起承转合恰如其分,这种典范的书写模式与石一枫熟稔的文字风格相匹配,为读者缓慢地铺展开一卷极世俗也极亲切的日常话语。我们常会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刻板印象”话题的讨论,诚然,大多数刻板刻印是对原人物、原事件的意义窄化,但是写作是人为在虚构的想象故事中,参照现实的客观规律做出“局限”,因为局限故事边界的篱笆得扎牢,所有的小说人物得以合法成立。《四手联弹》所达成的阅读观感,便是这种稳定的生活气质,这个故事没有惊人的转折,没有脱线的人物,更没有庞大的世界观,但也正是因为这份稳定,让悬铃、鸣鸣、老庞、老张等人物的形象原原本本地出现在小说的北京里,也切切实实地浮现在阅读者的脑海中,不时穿插的周遭细节、恼人琐事总是让你想起身边某人,这就是叙事的成熟手法带来的安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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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手联弹》小说的阵眼是“位置”,一旦你进入这个故事的场域,你会发现位置无处不在。“音乐世家”与“工薪家庭”、“天才”与“普通人”、“北京土著”与“东北外来户”……显然,社会阶层问题是小说暗藏的“应有之意”,但是如果完全遮蔽或者说刻意地回避较为尖锐问题,反而会使小说叙事破产,读者在阅读现实题材小说的时候最为在意的或许就是“何为现实”,在最低的维度上,虚构者需要勾画、塑造一套读者愿意相信的现实逻辑,哪怕这套逻辑与真正运行法则存在距离,但是叙事信用的拿捏讲究火候。小说的发展中,“位置”也会随之起伏、流转,挑动读者的阅读神经,循循善诱,加强代入感与沉浸效果。

小说前半段里最有味道的部分,莫过于老庞一家出于好意,想方设法通过在京城的人脉帮助东北来京的鸣鸣求学,在大城市里想要获得一个好学校的学位要蜕几层皮,有时甚至是天方夜谭,但是老庞通过自家的“位置”获得的稀罕物,在东北失业工人、鸣鸣的父亲老张眼中分文不值。为什么?并不是因为老张有骨气,拒绝嗟来之食,相反他的“位置”告诉他,他没法不赌、不孤注一掷,他觉得他够次了,不能让女儿也次了,他的“位置”没有权力,没有财富,他的“位置”仅仅是他相信自己的女儿是弹钢琴的天才,天才不能伴奏,只能独奏。

读者在读罢故事之余,可能会察觉到自己的平静,实际上尖锐的“位置”矛盾被石一枫巧妙地装入了育儿、学琴的俗常模式里,父母辈对下一代止不住的关心、期待,消融了事实上存在的鸿沟与差异。以至于到故事末了,老庞回想起天才老太太周教授一开始对两位琴童的判语之际,读者并不会觉得被戏弄,现实的呈现往往就是将既成经验、习以为常调和在日复一日的生活当中,有时不提不意味着忽视,而是因为没有必要。相反,老庞的形象则代表一种作者的喃喃自语,身处相对比老张更优渥的位置,他的思索复杂又单纯,每每为对方着想,经常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中年危机首先源于乏味,对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乏味,乏味还没有抱怨的理由”,这些戏谑的自嘲十分生动地还原了石一枫“狡黠”之余的内心斗争。平心而论,《四手联谈》中对“位置”讨论的力度是合理的,也留出足够的空间供读者、研究者玩味、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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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说最精妙的部分就是两位女孩的友谊,穿插着学琴时的喜怒哀乐,除了钢琴这个客体,悬铃与鸣鸣的友谊支撑起了《四手联弹》的精魂。实际上,这对命运相互纠缠的双姝是小说人物的一体两面。

悬铃因为偶然,丧失出道即巅峰的华彩,但是仍旧远渡重洋负笈北美,成为钢琴艺术家;玲玲也因为偶然,获得了前往欧洲参赛的资格,但最终因为才具有限,最终成为琴童家长口中的“伤仲永”。从老庞、老张的殷殷期待的目标上,两位女孩均没有达到预期,实际无论差天才半步还是很多步,终究是做不到了,但那又如何呢?在相对收束的结尾里,石一枫用周教授的死为《四手联弹》的故事划上休止符。已经活到离经叛道的悬铃,早已洗尽铅华复归常人的鸣鸣,以及周教授的一众弟子聚集在一起,一同悼念古怪的恩师,既有画面感亦有宿命的味道。

读者朋友们不妨仔细看看,在悬铃、鸣鸣同时出现在故事的主线中时,石一枫的笔法柔顺曼妙,学琴的苦涩、家庭的云泥之分,都被掩藏在姑娘们天真的表情当中,站在周教授的琴房外,你可以通过老庞、老张两位父亲的视线、听觉,感受到那种昂然恣肆的生命张力,你会自发地为周教授勤换烟灰缸,也会不由自主地随着女孩们的弹奏声轻快地扫过小说的章节,作者通过巧妙的添设、圆滑的技术处理,让毫无可能产生联系的家庭通过音乐结缘,在乐声中塑造自己,悬铃和鸣鸣第一次“自己选择”——就是成为彼此的朋友。

然而,一旦鸣鸣的身影开始消隐,如同故事里的悬铃失神,整个故事的基调也发生变化,四手联弹需要两个人,缺了自己的朋友、伙伴、对手,石一枫笔下的人物们也进入了失序的阶段,在这部分的章节中,所有人都带上了一层阴霾,有想法怕伤害孩子,有想法却无法真实地表露,甚至会去质疑开始的选择——“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声音丧失了意义。他们失落、空虚、惶惑,还深陷于百爪挠心的猜疑和岌岌可危的恐惧。他们唯一确定的是:原来此前多年,生活全是被悬铃敲在琴键上的十根手指撑起来的,现在生活的支柱被抽离,眼看就要坍塌了。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说。”这是多少琴童家长的心路历程,但也许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体认到、表达到这种程度。

毫不夸张地说,悬铃是小说《四手联弹》的面子,而鸣鸣(和他的父亲)是小说的里子、稳定器。

石一枫的小说未必有发人省心的深刻意涵,作家本人也通过老庞的自我纠缠、自我斗争,不断地打断自己要“教”女儿悬铃做人的想法,在这点上要给予高度的肯定,年轻人受够了那种照本宣科、安之若素的“为你好”“比你懂”的传授模式,他们、她们远比我们想象得更坚韧、更有主见、更有自信。《四手联弹》不仅仅讲述了一个好故事,也为广大创作者、写作爱好者树立一个优秀的范式,如何通过作者自身的“消化”“转译”,让灵光流转,让尖刻的现实置入适当的叙事容器,小说与现实之间的玻璃板,做工与匠心同样重要,不仅在于作者想要表达什么,读者的阅读感受同样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