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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亮程丨文学:语言的无尽远方
来源:《文艺争鸣》 | 刘亮程  2026年06月23日09:40

一、语言的地平线

我不是语言学家,不专门研究语言,也仅懂汉语。但我生活在一个多民族、多语种的边疆地区。我在文联和许多各民族文学家、艺术家一起工作。每时每刻我都能听到不同语言的同事在说话。我的同事有维吾尔族、哈萨克族、柯尔克孜族、蒙古族等。当他们用自己的语言说话时,我只能听见声音而不知其意,但我能看懂人的表情,能看懂眼神和人说话时的语气和身体动作。表情、语气、肢体动作都是语言中重要的部分。语言说不清的,一个表情,一个手势便明白了。有时同事跟我说着汉语,一扭头跟另一个同事说起哈萨克语,我感到一堵语言的墙瞬间竖立在那里,我过不去。好在一起生活的人们总有一些共同的话题。冬天的某个早晨下了大雪,这场雪会落在不同的语言里。我知道雪这个词在不同语言里有不同的发音,甚至有不同的寒冷。太阳出来的早晨,太阳这个词也会在不同语言里发光。我相信每一种语言中都有一颗自己的太阳,就像汉语的太字,赋予太阳无限古老的文化含义。每一种语言里的早晨和黄昏也会不一样,无法被另一种语言完全翻译。多语言的生活环境给了我对语言的诸多思考和想象。在我们那里,每一棵草、一座山、一种虫子都有五六种不同语言的名字。同一件事在不同语言里发生时,也往往会变成不同的许多件事。

语言在区别人们,也在连接人们。语言在隔开不同的人群,语言也在弥合不同族群之间的界限。前不久,我的小说《本巴》翻译成维吾尔文、哈萨克文、蒙古文和柯尔克孜文同时出版。我不知道《本巴》故事在我完全不懂的语言中被翻译成了什么样。我在随后的微信中写道:翻译的妙处在于,你的故事在另一种语言里诞生出一个看似像你但可能又不是你的弟弟。译成蒙文版的《本巴》,可能只是《本巴》的一个蒙文弟弟。

翻译会使一部作品走样。不仅是翻译,凡语言都走样。一部汉语文学作品首先是汉语走样的结果。我是作家,知道那些构成文学作品的句子,是怎样在反复的修订中最后完成。语言一句句行走成故事的途中岔路纷生。每个句子都有可能把路走偏。句子是弯的。一部文学作品由无数弯句子所构造。三弯吊一直,这是老木匠用弯料时吊线的口诀。如果有时间,作家可以把一部作品永远修改下去。问题是,修改到最后,可能并不是最好,而是只能这样了。母语写作都只能这样,何况翻译作品,它在另一种语言中弯曲走样再正常不过。我希望我的作品在许多种语言中走样成千姿百态,希望我的一部作品有许多个不同语言的弟弟。

语言一方面靠翻译在沟通不同民族,但语言还有另一种功能叫遮蔽。每一种语言都有自己不能被翻译的深层秘密,这些语言秘密隐藏在言外,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更多地隐藏在文化习俗中和语言习惯中。不见得学会了某一种语言,就能懂这种语言中的全部文化和生活。语言隐藏的部分远多于它呈现的,不管我们怎样靠翻译语言去读外国文学作品,可能都无法完全读懂他们的生活和心灵。

在古代,我所生活的地域语言更多。我在博物馆看见许多死去的文字。说那些语言的舌头,早已腐烂在土里。曾经被那些语言说出的事物,在别的语言里叫了别的名字。在这块古代世界文明交会地,许多语言曾来到这里,也死亡在这里。这些死去的语言寂静地躺在博物馆的展柜里。没有什么比死语言更寂静的。曾经说出过太阳月亮和漫天繁星,说出过生老病死、爱恨情仇的语言,死寂在博物馆。一些语言已经无法解读。连语言都不能说出语言。

我在小说《捎话》中,写到古代战争对语言的征服和消灭。信仰昆的毗沙国为挡住驴叫声,不使其影响寺院的诵经,便修了能顶到天的高墙。地处西边信仰天的黑勒,认为毗沙的高墙挡住了他们的太阳,两国间长达数十年的战争由此开始,最终黑勒战胜毗沙。在黑勒破毗沙城前,黑勒汗王问部下,“我们征服毗沙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让他们全部改信天。”部下说。黑勒王说:“我要让说毗沙语的舌头全部地腐烂成土。以后从所有毗沙人嘴里说出来的,都将是黑勒语。”古代一个部族对另一个部族的最终征服,是使其失去语言。我不知道一种语言被废止,积累千百年的文化精神能否转移到另一种语言。当曾经被命名和说出的一切,被另一种语言说出和命名,熟悉的文字将遗忘,舌头将转弯发出别的声音。这肯定是无法想象的触及灵魂的事。

语言是权力,是统治疆域。语言决定某种语言的语言权。语言之外再无存在。但是,文学一直在突破语言的统治疆域。文学要在所有话说完处再说出话来。在语言尽头说出新的语言。语言的远方是无尽的黑。文学语言重新创造地平线。写作者引领自己的语言,自脚下往遥远处走,迎候语言的太阳升起,领受语言的光在万物中温暖抚摸、一一照亮。语言是黑暗的照亮。在文学中,语言有无尽的远方。

二、语言的光让事物明亮

我在《捎话》中写到一位盲昆门徒,他靠听觉和嗅觉,也靠坚定的信念走过遥遥路途,一心想走到向往的毗沙城。可是,他最终只走到毗沙国边境村庄栏杆村,他在那里跟捎话人库相遇。库是语言天才,他所在的毗沙城是古丝路必经之地,南来北往的人们聚集于此,库作为捎话人,有机会学习远近所有地方的语言。但盲昆门徒所说的语言库却从未听说过。一个夜晚,库摸黑走进昆门徒所住的漆黑房间。在这里他跟盲昆门一样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盲昆门呼吸的声音。他坐在那团呼吸声对面,试图用他所知的语言,找到昆门徒语言中的一个词,所有的努力都失败了。屋里一片黑暗。他们各自说出的对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更黑。没被语言说出的事物是黑的,不能说出事物的语言是黑的。更黑暗的语言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语言碰到语言的墙,语言陷入语言的陌生泥潭,语言感到语言的遥远陌生。

就在这时,库伸手摸见盲昆门徒的手,使劲摇晃着说出毗萨语中手这个词,盲昆门徒心领神会,也摇着库的手说出他的语言中手这个词。两种语言突然找到了能够彼此照亮的一个词,语言的交换开始了。他们摸见彼此的腿说出各自语言中腿这个词,摸见屋墙、门窗说出各自语言中对应的词。他们用一个夜晚交换了黑夜里所有能摸见的东西。这是一场语言的抚摸。每一个词都被摸见。语言之间相互照亮。天也开始在两种语言中亮起来。但盲昆门看不见天亮,库无法把盲昆门的手贴在天上,让他说出自己语言中天亮这个词。我在小说中写道:毗沙语的天,在小寺庙铛铛的钟声里亮了。这一时刻,库所知道的所有语言里的天,其实都亮了。只是天亮这个词,在其他语言里,都是黑的。

这场靠手去抚摸说出的语言长夜,一如写作本身,语言的手,在无边黑暗中摸索,被语言摸见的事物,发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语言有自己的光,让事物明亮。

《捎话》是一部语言之书,翻译家库自小被人从家乡拐卖到城镇,此后多少年间,他的家乡发生了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他的家人、族人,包括他所使用的母语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曾经说过他家乡语言的那些舌头,全部地腐烂成土。库学了那么多语言,就是想从这些语言里,打听到自己的母语。他知道一旦他找到了说家乡话的人,他会顺着语言之路回到家乡,回到他的母语中。可是,他至死都未能如愿。

写完这本书,我有一种舌头被割掉的感觉,喉管里空空荡荡,连一句话都没有了。一句话都没有的世界是怎样的?我们学语言的人知道,这个世界是被语言所包裹,假如世界有皮肤,它的皮肤就是语言。假如人世有心灵,它的心灵也是语言。我们不知道语言之外是什么。不被说出的,便不存在。或没有资格存在,因为其不在语言中。

但作家要在语言尽头创生语言,在无话处生出话,在无意义里生出意义。这个世界由不断被说出的语言所扩大。一部不一样的文学作品,也让世界在语言里变得不一样。

三、文学是做梦的艺术

我在《一个人的村庄》中写过一个孩子,他在全村人睡着时,独自穿行在有月光的村巷,趴在一户一户人家的窗口,听人家说梦话。我小时候,一定听见过一村庄人说梦话。月亮在高天之上,月光之下遍布影子。影子像语言一样在描述那些伫立在夜空下的事物,人的影子描述人,树的影子描述树,一排又一排房屋的影子描述房屋,偶尔从村巷中跑过的一条狗的影子在描述狗和它的奔跑,甚至狗吠声的影子也在描述狗吠本身。整个夜晚被万物的影子所描述。可是,那些竖立在夜色中的房屋、草垛、树也像黑乎乎的影子。真实的存在模糊了,剩下影子描述影子,就像语言描述语言。黑夜使现实停顿,一切被梦接管。梦是真实世界的影子。梦或许不是影子,它是另一场醒来。现实睡着了,梦醒来。现实成了梦的影子。

那样的夜晚,土地、道路、房屋静躺在人们做梦的身体旁。真实世界被搁置在一旁。一村庄人的梦如山般堆积在夜空,世界被人的梦所充盈,一夜一夜的梦已经偷换掉白天的现实。不管这一村庄人在刚刚过去的白天获得什么或未获得什么,夜晚的梦都已经改变了他们白天的现实。梦是不可延续的。我们无法把今夜的梦继承到明天。但是一个又一个夜晚的梦确实已经打断了现实,让有无限延续性的现实在夜晚暂停。现实停住了,人们开始做梦,说梦话。

多少年后,我写《一个人的村庄》时,经常会想到那一村庄人在夜晚的梦,从窗户飘出的有一句没一句的梦话。我不知道那些梦中发生了什么,一定有数不清的故事淹没在梦中,有数不清的话在梦中说过,但只有个别的一两句梦话传到梦外,被我们听到。那是从沉沉梦乡活出来的语言。

文学也是活出来的语言。

作家所写的故事是从如梦喑哑的大千人世活出来的唯一的故事。作家不缺故事,我们一出生就掉进故事的汪洋,在我们还不会说话,会说话但什么都说不清的童年,耳朵里便灌了无数故事。此后我们看着书中故事、自己家和别人的故事,逐渐活出自己的故事。作家是在人类故事的汪洋中打捞或拯救故事的人。一部优秀长篇小说的故事,是作家从世间万千故事中拯救出来的唯一故事。一部优秀作品的语言,也是从如沙堆积的语言中活出来的唯一语言,每一句每一段都是唯一的。世间那么多的语言注定是死去和遗忘的,作家用唯一活来的语言拯救唯一活来的故事。

文学是做梦的艺术。现实统治到人们睡着为止,梦中的一切都不对现实负责。现实世界的语言说到人们睡着后,梦话开始了。梦是造物安排给人的另一种生活。它让不能改变的现实在人睡着后暂停。尽管醒来现实依旧继续。但一场一场不连贯的梦,已经连接起跟醒一样长的人生岁月。占了人生命一半的睡眠和梦,已经改变了一半的人生现实。

梦是另一场醒。文学是现实世界的梦。文学语言使现实重新醒来。

我曾写过一只在梦中醒来的左手,它能将梦里的东西拿到梦外,也能将梦外的东西移到梦里。这只能在梦与醒之间来回倒腾的手是文学语言。唯有文学能在梦与醒之间来回穿梭,在梦与醒中塑造出只属于文学世界的真。梦是现实的远方,现实一样是梦的地平线。在我的文学中,梦连接起现实,一如现实连接起梦。我希望写出梦与醒连为一体的辽阔人生。

四、终于轮到我说话了

《一个人的村庄》是我的第一本散文集,并非村庄中只有一个人,当我写作这本书时,那个村庄早已成为过往,成一场梦,现实远遁,消失在往事中,一个人回来了。一个人带着他的语言回来了。语言要进入这个已经空无一人、空无一物的村庄中,语言要把生命还给这个村庄,语言要创造这个村庄的日出日落,语言要创造鸡鸣狗吠,要创造翅膀,创造眼睛,创造天空,创造土地……语言成了村庄中唯一的存在。这个村庄在我未写它时,它归所在的那个乡管,归那个县管。当我的语言开始进入那个村庄时,它只归我的语言管。所有的一切只能发生在我的语言中,而不能发生在别处。

写作唯一发生的事就是:我要说话了,就像上帝说我要创世了。此前曾有无数人说过无数话都遗忘在风中,无数的语言如叶飘落,一个人开始单独说话。《一个人的村庄》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所有关于这个村庄的声音都消失了,一个人回到曾经的岁月中。写作者带着自己的太阳,带着自己的星辰去布置天空,带着自己的早晨重新安排日出,重新照亮这个被真实的太阳照耀过又被抛弃在黑暗中的世界。

写作就是这样开始了。

《虚土》中的第一人称“我”,一直都没有机会说话,整个村庄人嘈嘈杂杂,热热闹闹在说着村庄的事,说着远处的事,说着天上地下的事,“我”在一旁插不上嘴,没有人让“我”说一句话,“我”自己也找不到要说的话。许多年后,村里所有人都把话说完了,连废话都说完了,那些长着舌头的人再找不到一个词,一个句子,甚至再找不到一件可说的事。“终于轮到我说话了。”

这是《虚土》中一章节的标题。写作开始的状态正是这样:终于轮到我说话了。文学创作是作家一个人的说话。无论所写作品中多少人物在说话,都是作家一个人的话。我开始说所有人的话。我的语言创生、创世、掌控我的话语世界。它以前是怎么样并不重要,我的语言要接管这个世界了。所有发生或未发生的一切,都将在我的语言中重新发生。在被语言重新创生的文学世界里,语言也被语言创新、创造。

五、语言的虚构之力

《本巴》是一场语言的创生,从头到尾只有梦,只有语言。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写有“谨以此书向蒙古族英雄史诗江格尔致敬”。《江格尔》是蒙古族用语言创作的民族之梦,《本巴》借《江格尔》背景,在史诗尽头另辟天地,再造山河,用三场游戏创生出一个史诗之外的语言世界。

写作《本巴》前的好几年,我在江格尔传承地新疆和布克赛尔蒙古自治县做旅游文化,自然地接触到江格尔,听江格尔齐说唱史诗。我听不懂齐在唱什么,但又仿佛能听懂。因为我读过汉译本的江格尔,了解每一章节的大致故事。奇妙的是,史诗被齐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唱出来时,我却比读汉译诗句更懂,懂到心灵里了。我记得那样的时刻,江格尔齐坐在草原上,夕阳正落入远山,远近牧民正打马而来。齐的说唱声陡然升起,那声音瞬间将远山、夕阳、草木、马匹和遥远的祖先连接在一起。

多少年后写《本巴》时,脑子里响着那个我听不懂语言但又完全懂了的说唱声。那个声音在小说《本巴》中,成为人们只在梦中模糊听见的本巴创始者齐的声音。本巴人最终获知,他们的全部生活是由这个声音说唱出来的,齐说唱时,本巴世界活过来。齐停住说唱,本巴世界陷入黑寂。我也在这个声音里,开始用自己的语言说唱,在史诗语言的尽头,说唱出属于自己的本巴世界。

《本巴》有三个开头,也即故事的三个创生奇点。一部小说首先创生的是时间。时间开始流淌。语言即时间。《本巴》创生的时间如草原般辽阔无边,如游牧般自由往复,如长风般来去自如。这样的人在岁月中来回自由穿梭的时间,我在《虚土》中便建构过:我5岁的早晨,看见我的一生在被一村庄人过掉,我在不同年龄的不同故事中,做了不同名字的人。《虚土》写“一个人的人群”。《本巴》写一群人在时间旷野上的真实虚度。我想在无尽的虚无里写出无尽的真实。

小说开篇“当阿尔泰山还是小土丘,和布河还是小溪流的时候”,是史诗模式的开头,它在史诗背景上启程,将越来越远地离开史诗。第三句“时间还有足够的时间让万物长大”。此句化自《一个人的村庄》中“所谓永恒,就是消磨一件事物的时间完了,这件事物还在。时间再没有时间”。第二个创始时间在小说中部,由谋士策吉说出了本巴国和拉玛国间的战争缘起:当本巴草原还是巴掌大的时候,乌仲汗感到草原的拥挤,他启动人世初年的三场游戏,先用搬家家游戏让人们回到不占多少地方的童年,然后,又用捉迷藏游戏让一半人藏起来,另一半去找。草原上瞬间便少了一半人。结果呢,乌仲汗并没有按约定去找藏起来的那些人,而是在空出来的草原上建立了本巴国。那些藏起来的人,一开始怕被找见,藏得又深又远,后来发现自己被骗了,他们被扔在游戏里没人找了。由这些藏匿者建立的拉玛国和本巴国的战事就这样开始了。那些藏匿者只想让本巴人找见他们,把他们从游戏中解放出来。而本巴人压根就不想找见他们。

第三个开端才是小说真正的故事起点,它在小说最后面。一百多年前,曾经生活在新疆这一片的土尔扈特人,从现在属于俄罗斯的伏尔加河流域集体东归,以牺牲十几万人和数百万牲畜为代价,完成了人类近代迁徙史上最伟大的迁徙壮举,《江格尔》史诗是他们两百多年前带去,又在东归时带了回来。小说中5岁的赫兰是部族唯一的江格尔齐。在那个寒冬的迁徙路上,每天都在发生让部族损失惨重的战争,每当夜幕降临,那些疲惫伤残的部族青年,便围坐在齐面前,听齐讲江格尔故事,他们想从战无不胜的江格尔英雄故事中汲取精神和力量。可是,小江格尔齐闭口不讲江格尔原有的战争故事。因为战争就发生在眼前,部族正面临灭族之灾。小江格尔齐固执地讲自己创生的游戏故事。在他创生的三场游戏中,搬家家游戏将所有人引到没有战争没有死亡的人类童年。捉迷藏游戏将所有人藏起来,有人藏到年轻气盛的25岁,有人藏到死亡找不到的童年和母腹。做梦梦游戏则将所有人转移到一切都不会真的发生的梦中。他用语言中的三场游戏替换掉眼前的现实,这是小说《本巴》的真实开端。语言要用自己强大的虚构之力去改变眼前的战争现实;语言要偷换历史,偷换人间;语言要改变每个死去的人的命运,让他重生;语言要让真实的世界游戏化,因为游戏中的死亡都不是死亡,游戏中的战争都可以像一阵风一样刮过,像一片云一样飘过。《本巴》故事就在它的结尾处呈现了它如花盛放的开头。

这是一场语言的胜利。我也在《本巴》这本书的写作中,穿越一场又一场语言之梦。我知道我所有的语言都在走向远方,走向远方的语言也时时回望。那些语言从生走到死,从死走到生,从青走到黄。写作者带着他的语言走在一条漫长的远行与回乡之路上。我在我的语言中看见我睡着,看见我醒来,看见我死去,看见我活来。我睡着时,醒是随时回来的家乡。我醒来时,梦是遥远模糊的故乡。文学写作是语言的远行与回乡,每个句子都走在远行与回乡的路上。这个乡是故乡,是梦乡,是广袤无边的大千世界。它当然也是写作者遥不可及的孤独内心。语言之外别无他乡,心灵之外尽是异域。而文学,在不断地创造语言的无尽远方,创生属于文学的人生和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