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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之境和人生之偶然——评石一枫《四手联弹》
来源:十月杂志(微信公众号) | 孟繁华  2026年06月23日09:36

石一枫过去的小说,可以说大多是“行动的文学”,那里有速度,有稍纵即逝,有电光石火,有大开大阖,空间广阔,人物生气勃勃;那里的青春气息,奔涌的情思,四处荡漾像大海潮,朝潮朝落。这就是石一枫,他真的就这样大闹了一场又一场。文坛有了石一枫就有了这个时代的文学青春。这部《四手联弹》也是一部有极强现实感的小说,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部非常“小众”的文学,读惯了那种进入主题迅速,情节紧张激烈或英雄创世的读者,或许不大适应。《四手联弹》不仅是冷水泡茶,而且基本场景无论教学还是练习,也就一方寸之地的琴房。但这个琴房就是乾坤,十指和琴键就是十万大山,就是千沟万壑。这个方寸之地隐含着两个世界:首先那里是一个虚拟的世界,是云端之上的宇宙星河,每一首乐曲就是一个别样的星辰大海,它是精准时间的“雕刻师”,是意象、情感、变形、对比的“精算师”,是情感语言止于宣泄从极弱到极强的“控制师”,是终生练就的技法隐形于和服务于表达的“魔幻师”;另一方面,那也是一个无比现实的世界:不仅每个音符,每个乐句,都要重复千遍万变,琴声伴着眼泪横飞,然后万千宠爱过独木桥,脱颖而出就是风光无限的钢琴王子或公主,人生从此开启灿烂辉煌。这两个世界天上人间,但也无时无刻被跨越或被模糊。而且大多数学习钢琴的孩子,更多的家长是从现实的意义充满了梦幻和期许,那些孩子无论是否愿意,他们都必须每天坐在琴凳上,十指翻飞不停弹奏。

那么,这是一部什么样的小说?作家石一枫在结尾时说:“这不是一个放弃的故事,也不是一个坚持的故事,这不是一个拯救的故事,也不是一个友谊的故事,这甚至不是一个关于音乐的故事,这只是人类的手指跳跃在未知之境谱写出的、值得时常回忆的故事。在故事中,他们回忆起了自己的卑微与高贵。”这段告白瓦解了我们阅读小说的几种想象,或者说那世俗意义上的阅读,一定是把小说念走样了。他提醒我们的是,这是一部关于人类在“未知之境”,自以为是或仓惶地走过的一段路程而已,在这段路程中,那里有我们的“卑微与高贵”。由是,我们可以想见,这个通过塑造“音乐天才”的故事,讲述的却是人类普遍的遭遇和处境。除了音乐,诸如其他艺术门类,各种竞技体育,各类科学研究领域等,莫不如此。那些成功的顶尖人才,他们被称为大师、巨匠、天才,被人类整体膜拜并一代一代铭记,他们是另一种光,照耀着人类前行和追随的脚步。也为人类制造一种幻觉,只要通过努力,普通人也可以。这种致幻剂在我们的教育理念中极度盛行,那名目繁多的各种“培训班”“辅导班”,就是落实致幻剂的部门和场所,那里常常人满为患。不同身份、出身、家境的家长们,为了孩子能够脱颖而出,成为人中龙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孩子的未来铺就一条鲜花盛开的道路。人们只是向上仰望看到了那些成功的大师巨匠和耀眼的光环,而不去想“一旦”以后将会怎样。事实上,能成为大师巨匠的天才屈指可数,更多的人都成那个“一旦”以后的人。这就是小说对人生“未知之境”的理解。

作为小说,无论作家有怎样的诉求,还是要通过人物来呈现。《四手联弹》主要写了五个人物,悬铃、鸣鸣、张师傅、老庞和周教授,五个人物的关系构成了小说的基本内容。首先是悬铃和鸣鸣两个孩子之间的关系。她们都在一个老师的指导下学习钢琴。两个人的资质、家庭环境不一样,内心的诉求以及对音乐的理解不一样,她们差异是先天存在的。先说悬玲,这是音乐世家之女,从小被认定为“被选中的天才”。小说中有一个细节非常有趣:悬玲的琴房朝南,午后阳光会正好落在琴键的中央区域,那是她祖父、一位著名钢琴家当年练琴时特意设计的。这个房间的光线、温度、甚至空气中松香的味道,都是为钢琴而生的。这个细节不是闲笔。它暗示了悬玲的天赋并非单纯的生理禀赋,而是一个家族数代人资源积累的产物:基因、环境、人脉、审美资本,乃至那种理所当然的从容。悬玲拥有的不仅是才能,更是一整套支撑才能的生态系统。然而,小说并未将这一切浪漫化。悬玲被这份天赋所折磨,“得失皆患的恐惧与折磨”是她的宿命。她害怕失去那个被选中的位置,害怕辜负那个朝南的琴房,害怕自己在金字塔尖的摇晃。天才的身份对她而言,是王冠也是枷锁;鸣鸣,是个来自外省工人家庭的女孩。小说没有具体介绍她的家境,但每一细节都透露她的生存状况。她的第一架钢琴是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攒了两年钱买的二手琴,琴键有两处松动,高音区偏亮。她练琴的房间同时也是父母的卧室,隔音很差,“楼下卖煎饼果子的大爷能准确说出她哪一段音阶练了超过二十遍”。鸣鸣具有艺术才能,却“困于天赋的限度而无法企及顶尖”。小说没有回避一个残酷的事实:有些界线并非意志坚定就能跨越。鸣鸣从“地域的边缘、阶层渠道的匮乏中突围”到省艺校,这已经是现实给予她的最大可能性;而她在通往顶尖音乐学院的门前受阻,同样是现实划定的冷酷界线。

石一枫的现实感是有依据的,他不提供那种超越现实的跨越承诺。他让我们看到:天赋不是一个内在的、纯粹的灵光,而是“外部条件的总和”。出身、资源、阶层、机遇,这些因素与生理禀赋一起,共同构成了一个人的天赋资源。这一认识在当下“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励志语境中,具有某种近乎冒犯的真实性。正是这种直面现实的法则,小说获得了一种超越成功和失败二元叙事的新发现。当鸣鸣选择“像没有界线一样去热爱”时,她转向了内在精神世界的建构。她知道界线在那里,但她选择不按照界线来组织自己的生命意义。小说中有一个动人的场景:鸣鸣在得知自己未被顶尖音乐学院录取的那个下午,去琴行练了四个小时的琴。她弹的是肖邦的第一叙事曲。琴行老板后来对别人说:“那个女孩弹得不像一个落榜生,倒像一个已经想通了什么的人。”这正是石一枫理解人物的独特之处:他揭示现实的冷酷,不是为了让人绝望,而是为了在认清真相后重新定义何为活着。并不是没有成功就是巴别塔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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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教授是一个专业的钢琴老师,她没有成为天才,他特别渴望自己能够培养出天才。这是每一个老师内心对自己真实的期许。她和庞家是世交,除了这种感情之外,悬铃对于音乐的理解让她更满意一些。因此,她在情感上也情理之中地倾向于悬铃;鸣鸣出身于偏远的工人,父亲张师傅为了送她来到北京学习钢琴,甚至不惜让她辍学。无论家庭还是个人条件,成长环境等,决定了她对音乐的理解和悬铃比较起来有高下。周教授在教授她的时候言语也比较严厉,她承受的委屈也要多一些。这两个孩子之间,存在着隐约的竞争关系,但对于他们那个年龄,这种关系并没有白热化,不像成人世界那样死磕较劲过不去,他们不是这种关系。后来鸣鸣应邀住进悬铃家里,两个人同住一室,她们进行四手联弹时,两人的默契发挥到了极致。四手联弹在小说中出现两次。第二次包括周教授,老庞等,这些音乐的专家几乎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这当然是一个隐喻,它象征或寓意两个人只要合作,精诚团结,放弃竞争执念,她们就会达到音乐的至高境界。所以四手联弹本身就是一种合作,相互关照和体恤的隐喻。

悬铃父亲老庞是专业音乐工作者,鸣鸣父亲张师傅是一个普通的偏远山区的工人。在处理这两个人物的时候,作者的情感明显地选择了张师傅。虽然张师傅对自己女儿鸣鸣有不切合实际的期待,那时一种可以理解的幻觉,那是“天下父母心”。张师傅是一个非常朴实、非常诚恳、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他经常买“扁二”和生冷凉菜和老庞对饮。为了生存他买了一个帕萨特,在北京开车为生来供养女儿鸣鸣学钢琴;老庞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所有的毛病他都有。在处理这两个人关系的时候,石一枫完全站在老张一边。当然,张师傅“望女成凤”的幻觉幻灭了。鸣鸣参加各种比赛,获奖很多。这时已经有了“伤仲永”的味道。少年成名本来就很危险,加上鸣鸣和其父张师傅,眼界很难高远,他们的生存条件决定了不可能不在乎眼前利益。这种现状也从一个方面决定鸣鸣能走多远。后来鸣鸣虽然也偶然取得了重要比赛的好名次,最后还是回到了边远地区。

悬玲考入顶尖音乐学院,师从名家,但在巨大的压力下出现心理问题:“每次上台前都会呕吐,有一次甚至无法控制地颤抖,被从舞台上扶下来”。这就是被誉为距天才“只差半步”神童的命运。所谓距天才“只差半步”当然是一种修辞,这“半步”究竟有多远?如何测定的,和谁比较的?但这“半步”就是云泥之别冰火两重天,这不是运气,这是宿命。她到了美国后,不断的换男朋友,甚至有时和五六个橄榄球员在一起。表面看起来悬铃的生活很混乱,但作为小说有它的合理性。悬铃在校读书,她当然也接触过男同学,也有和异性过接触的经历,这是生活的逻辑。但小说把生活的逻辑略去或者删除了。小说里悬铃除了和张师傅、自己的父亲和爷爷,她几乎没有和其他任何男性接触,这显然是一种情感缺失。这是她个人情感压抑的伏笔。虽然家境非常好,但是青春的欲望是一种本能,这种本能即便有再好的家庭环境,再好的修养,也不能完全被替代。她到美国后经常和青年男性在一起,表面看个人生活好像不检点。但悬铃不是始乱终弃,她是青春期情感压抑的一种报复性爆发或宣泄,这是符合小说逻辑的。

小说写了这代孩子在家长、学校和社会的期许下成长的经历。这种期许本质上是一种压抑或奴役,对孩子成长是一种适得其反的巨大伤害。钢琴的学习是一个非常特殊的领域,这个领域,除了后天的努力,天赋可能起决定性的作用。如果没有这种天赋,从事文艺、体育、学术这些领域的人仅仅靠后天的努力,是远远不够的。但是真正有天赋的人,或者说那种天选之人,天才型的人少之又少。我们经常看到更多的是那些成功的天才,这些成功的天才成了家长、学校、包括社会共同期望的人。但更多的人在被选择面前纷纷折戟沉沙,能够脱颖而出的人凤毛麟角。这些天才既是里程碑,也是墓碑,要超越他们难上加难。所以,对天才的期许,社会几乎是一种病态性。《四手联弹》尖锐地写出了社会的病态。家长对“钢琴天才”的期待,可能不出在期待本身,而在于期待与现实、路径与目标之间的错误理解。很多家长认为,天才就是能尽早、尽快、无误地弹奏高难度曲子。于是评判标准变成了考级速度、比赛奖牌、技术难度。这种期待的问题在于,把钢琴当成了体育竞技——追求更高、更快、更强。但真正的钢琴天才,核心是独一无二的艺术人格和深刻的音乐直觉。纯粹的技术顶尖者可能终生成为“优秀的演奏工匠”,却很难成为古尔德或阿格里奇等天才大师。更直接地说:考级体系从来不是为发现天才设计的,而是为衡量普通学生进度而生的标准化工具;其次是 “天才训练”替代了“音乐教育”。天才有强烈的内在驱动力。古尔德、阿格里奇、基辛等人练琴,是因为他们“非弹不可”——那是他们与世界对话的本能方式。而外部强压通常会扼杀内在动机,让孩子把钢琴与“压力”、“父母的期待”、“恐惧”联系起来。家长如果对“神童期”过度投资,往往会在孩子青春期遭遇反弹,孩子将缺乏内在动力继续深化。更严重的问题是,将“天才期待”转化为“全家赌注”。无论家庭还孩子因此背负了巨大的资本和心理债务。这种重压下,即使天赋极高,也容易产生焦虑、抑郁,甚至彻底放弃。著名钢琴教育家但昭义,他培养了李云迪、陈萨、张昊辰等国际顶级钢琴家,他说,天才不是培养出来的,是发现和保护的。当然,小说是不能够解决如何培养天才问题,这也不是小说功能和义务。作为小说,我觉得《四手联弹》通过这个时代家长对孩子的天才期许的误区,塑造了几个有文学性的人物,写出了“未知之境谱写出的、值得时常回忆的故事。在故事中,他们回忆起了自己的卑微与高贵”。或者说,那也就是悬铃和鸣鸣人生偶然的一个段落,一段经历。和成败得失都没有关系,在这段经历里,有足以令她们后来回味无穷的卑微和高贵就足矣。年轻的人生真的不足以成败论英雄,人生的偶然性就是未知之境。如果是这样的话,《四手联弹》就是一部极具人生哲理的小说。

这时我想到,读一部小说,我们的阅读姿态和阅读对象的关系。阅读姿态是由阅读主体决定的,同时也是阅读对象的内容和人物、情境限定的。我们和小说是休戚与共,沉浸其间,还是拉开距离欣赏体味,和小说类型有很大关系。如果小说情节紧张,人物命运一波三折,我们就很容易和小说人物找到共情,阅读也就参与期间;如果小说节奏缓慢,闲笔留白天高云淡,就很容易和小说拉开距离慢慢欣赏。读石一枫的小说,我很难确认自己的阅读姿态。他小说有极强的现实感,或者说,他写的人物和故事似乎都和你息息相关,你很难置身度外,像看别人的故事一样袖手旁观;但有时你又必须超越对象,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因满足而慢慢品味。这种阅读感受从一个方面反映了石一枫小说的艺术力量,它对读者的掌控和拿捏如影随形也恰到好处。读《四手联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他的长篇小说《逍遥仙》。《逍遥仙》里王大莲和庄博益、苏雅纹、小张等知识分子们的明争暗斗;特别是时下热播的电视剧《主角》,那里也有花彩香和米兰,忆秦娥和楚嘉禾两对冤家的较劲死磕。当然,弹钢琴和北京城边的市民以及《主角》里吼秦腔的人毕竟不一样,一个是真正的阳春白雪,一个就是地道的下里巴人。这里的区别看似只是艺术形式的不同,事实上,不同的艺术形式以隐约的方式给人以塑造和影响。与其说钢琴和音乐会给艺术家“影响”,不如说它提供的是一种极为特殊的、甚至在其他艺术形式中都很难复制的“净化”与“重构”体验。《主角》中的忆秦娥的性格与秦腔艺术之间,不是简单的“影响”关系,而是一种深刻的、宿命般的“互相塑造”与“互为因果”。如果用一句话总结:秦腔成就了忆秦娥,也困住了忆秦娥;而忆秦娥的纯粹与痴傻,恰恰是秦腔这门古老艺术最需要的灵魂。她的“傻”,是成为角儿的必要条件。可以说,正是这种在常人看来“有点傻”的性格,让她具备了成为秦腔顶尖名角成长的必备条件。如果换一个聪明、活泛、避重就轻的人,是绝对守不住这份“愚钝”的纯粹。

《四手联弹》触及了一个当代中国文学中很少被正面处理的问题:人如何在认清自身天赋的限度之后,依然有尊严地活着。小说中,悬玲出身音乐世家,是“天选之人”,但那金字塔尖的灵光于她并非祝福,反而是得失皆患的恐惧与折磨;鸣鸣来自外省工人家庭,困于天赋的限度而无法企及塔尖,却在认清这一真相后选择了一种“像没有界线一样去热爱”的生活方式。小说从现实感的营造、叙事技艺构造与人物精神塑形三个方面展开,完成了一次对“成功学叙事”的有力祛魅和挑战,提供了一种超越成功和失败二元叙事的存在美学和未知人生的精彩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