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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顶流”苏东坡 有趣,才是硬道理
来源:文艺报 | 赵建新  2026年06月22日08:22

四川眉山三苏祠披风榭前的东坡像

粗略统计,近一年时间里,已有《苏堤春晓》《苏东坡》《梦回东坡》《燕子楼》《第十一年》《人生的盛宴》《明月几时有》《东坡与朝云》《东坡·杭州》《东坡·赤壁》《东坡·儋州》《东坡哥哥的月亮船》《东坡24小时》等近20部苏东坡相关题材的戏剧在全国各地轮番上演。体裁涵盖话剧、戏曲、音乐剧、舞剧、儿童剧、环境戏剧等,其中戏曲又涉及昆剧、京剧、越剧、川剧、粤剧、柳琴戏、琼剧等多个剧种;演出形制包括大剧场、小剧场、音乐厅、实验空间等;剧情内容涉及苏东坡的政治变革、文学创作、地方建设,以及他的友情、爱情和手足情;还有的剧目融入了AI生成技术等现代科技。可谓琳琅满目,不一而足,让这位北宋文人成了当代舞台名副其实的“顶流”。

作家余光中曾戏言,如果让自己选择一位古代诗人一起去旅行,他不会选李白,因为李白不负责任,没有现实感;也不会选杜甫,因为杜甫太愁苦,会让旅途变得很累。想来想去,他觉得苏东坡最合适,原因很简单——这个人有趣。是的,虽然“文坛领袖”“全能才子”是苏东坡在中国文学艺术史上最具标志性的符号,但似乎只有“有趣”这两个字,才足以概括我们对他的喜爱。这或许就是当下舞台上“苏东坡含量”显著提升的主要原因。

苏东坡的有趣在于他从来“不装”,总是真诚地面对这个世界。人们常说,苏东坡一生坎坷,不是被贬,就是在被贬的路上,但不管到哪里,他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也有“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的雄壮,还有“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豪迈。不过,这种看法可能只看到了他光鲜亮丽的一面——他不潇洒、不英武、不豪迈的时候也很多:寒食诗中的空寂、潮湿,寓居定慧院时满目的疏桐、漏断,密州看到东栏梨花时的惆怅、感伤。在被贬、被流放的路上,哪有什么潇洒、英武和豪迈?有的只是病痛、叹息、孤独和凄怆。苏东坡率性而为,面对同样的事物,不同的心境会幻化出不同的情绪和色彩。同是面对一株海棠,在他初贬至黄州时,看到的是“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以花自比,自怨自艾,眼中无物全是我;到黄州第5年后,眼中海棠却成了“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将爱花惜花的痴绝与温柔写到了极致,既有对美的守护和眷恋,当然也有焦虑和执着,眼中有物也有我。苏东坡的“不装”显得那么“任性”,高兴就手舞足蹈、指点江山,不高兴就痛定思痛、长歌当哭,所谓的物我两忘,终究敌不过他骨子里的真性情。

苏东坡的有趣还表现在他很少自夸,不卖弄、不矫情。苏东坡不但是大诗人,还是大书法家。书法史上,大书法家都有自己的“体”:王羲之有王体,颜真卿有颜体,柳公权有柳体。东坡写字,没有王体之飘逸,没有颜体之朴拙,也没有柳体之俊秀,所以也就没什么“苏体”。东坡对好友黄山谷自嘲,自己的字是“石压蛤蟆体”——蛤蟆本就扁平丑陋,再压上一块石头,其丑可想而知。俗世中人多争强好胜,踩踏别人抬高自己,但是经历了生死大难之后,苏东坡把世俗毁誉,把死亡前的惶恐、怯懦和不堪都融在了这“石压蛤蟆体”中。于是,他不再力求刚硬而故作姿态,不再贪羡飘逸而龙飞凤舞,却成就了“天下第三行书”的《黄州寒食帖》。众人都在抢夺“美”,可苏东坡却把“丑”留给了自己;众人都抢夺成功,东坡却领略了在丑陋中苟活的卑微;众人都仰慕高贵和华丽,苏东坡却在邋遢和难堪中淬炼成了独一无二的书法杰作。

锡剧《苏东坡》提及苏轼初抵黄州时,在街上听到说书人绘声绘色地渲染京城苏学士之盛名,于是忍不住插嘴自嘲:“你们可知老苏好无出息!一到御史台腿就软了,既不抗吓,也不抗打”;当他被路人撞倒在地,儿子痛感“父亲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而他却躺在地上,看着满身的黄泥,说:“推搡一记,去火消灾!半世浮名,与我何碍?一副皮囊,何必挂怀?如此流放,幸甚至哉呀。”剧中的这个情节应是艺术家化用了主人公的一次真实经历:苏轼刚到黄州时心情抑郁,经常到街上喝酒。有一次,他酒后和一个混混发生冲突,结果被对方打倒在地。苏轼顿觉颜面尽失,非常生气,但他马上发现自己的颜面根本就无所谓“得”与“失”,因为这里就没有一个人认识他。苏轼于是大喜,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名满京城的才子了,如今他混迹于市井里巷,泯然众人,终于可以做回平凡众生了。于是,苏轼在给友人的信中高兴地说:“自喜渐不为人识。”苏轼抵达黄州之后所做的“功课”就是修掉文人的傲气和洁癖,修掉那种非得让别人知道自己不可的傲慢自大。由此再看他的《黄州寒食帖》,便不再以法度衡量它——只要写出自己生命的意趣和情绪,让书法成为生命情感的外化之迹,这就是最好的法度。

苏东坡的有趣还在于,当我们这些普通观众在台下欣赏他时,不但获得了对“英雄史诗”的想象,还满足了对“俗人生存”的期待。人人心中都有一个苏东坡。近千年来,他的形象不断被呈现、描绘和刻画:中秋佳节,你总能想起“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凭古吊今,脑子里就会蹦出“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生离死别,有哪句比得上“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这样痛入骨髓的描写?以诗论理,又有哪句压得住“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样的哲思妙想?

或许你不喜欢文学诗词,也不喜欢练书法,那总得吃饭吧?你还是绕不过苏东坡。这时候你忽然发现,苏东坡这个“文坛顶流”,实际上还是个“超级吃货”。他创制的菜肴可不只是东坡肉、东坡肘子,还有东坡鱼、东坡豆腐、东坡羹、东坡饼等60多道。他还把“食谱”写成美文,光流传下来的就有《猪肉颂》《鱼蛮子》《老饕赋》《菜羹赋》等。不要以为他创制的都是豪华大餐,他的“食谱”无非就地取材,自得其乐。他的朋友巢元修给他送来一袋豌豆苗,他便“烝之复湘之,香色蔚其饛。点酒下盐豉,缕橙芼姜葱”,愣是炮制出一道“元修菜”,吃得口齿生香。即便是被贬惠州,他还是吃出了“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豪气。

苏东坡之“俗”还体现在服饰上。他喜欢穿衣打扮,鲜衣怒马,一不小心成了那个时代的“超模”——北宋的文人冠帽经他改良之后便成了“东坡巾”,引领男子服饰风尚,风靡一时。他知定州时间不长,却为定州人整理了“苏秧歌”,直到今天定州人还在扭着、唱着。苏东坡有诗人的艺术情怀,也有凡人的口腹之欲;他有才气,也接地气。这样的人,谁不喜欢?当然,这些和吃穿相关的记载有的是苏东坡所为,有的则是后世附会。可即便附会又怎么样?中国人对苏东坡就是这么宽容。

当今舞台上之所以出现这么多苏东坡,或许并非题材上的偶然撞车,更像是当下人们无意间达成的心理共识。从艺术心理学上说,苏东坡的真诚有趣,足以缓解我们的身份焦虑,他是人格理想的完美寄托。从社会心理上说,他一生颠沛流离,任职八州,被贬三地,足迹踏遍大半个中国,每到一处不仅留下了苏诗、苏祠、苏书、苏画,还留下了苏食、苏服,当然还有苏堤。凡此种种,无论大俗大雅,总有他自己的风骨精神蕴藏其间,这足以让我们共情,也使他成为我们在俗世中对抗生活不确定性的集体榜样。

舞台需要苏东坡,或许恰恰因为我们太缺少“苏东坡式的有趣”:无论是青春华美,还是衰老苍凉;无论是坦途中的喜悦,还是坎坷中的悲伤,苏东坡都能一次次地重新回来做自己。这个回来做自己的过程,就是真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不矫饰,不伪装。这就是审美。我们欣赏苏东坡,就是期盼重新回来做自己。

(作者系中国戏曲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