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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2026年第4期|玄武:晋东南:众神拥挤之地
来源:《红豆》2026年第4期 | 玄武  2026年06月25日08:31

少年

甲辰冬月,小雪大雪的节气已过,雪花迟迟未下,诸友自各地来到并州看望玄子。一行共七人,多属在文字中神交七八年未曾谋面的,此刻相见,却如毕生故人。不见时常常惦念,一见便倾盖如故。此大概就是所谓的“不见如故”吧。

心中自然欢喜。携众人,驱铁车,踏唐人古道,涉太岳冰瀑,往战国名城上党,观宋元壁画雕塑。凡开化、法兴、铁佛之寺,玉皇之庙,观音之堂,不一而足。上党夜晤造化兄。友人靳海峰兄,此前亦缘悭一面,有员外风,待客豪爽,美酒佳肴,每日导往各处。众人感到十分快意。

某夜,二友人,自外归客栈,神色凝重。久坐,乃陈所遇。归途乘滴滴,车夫年四十有余,神情低落地说:“今为一善,然胸中痛闷。”问何事。说晨八点许,一少年电话租车,自上党往八义村。车程一小时许,费用约一百元。

少年怯问:“五十可否?”车夫坚拒,挂断不再应。一晌之间,少年电话二十余次,车夫耐烦不得,接起。少年哭泣说:“求叔,五十元送我去八义。父母分道,我父我母皆不管我。至八义寻母,身无余资,仅此五十。”车夫恻然,遂一诺。少年方十七,登车而恸哭,说:“叔,能……能不能让我吸一根烟?”车夫二话没说,默许。又问:“我能不能分两次付车费,一次二十八,再一次二十二?我删二十八记录,以免为母所见,斥责乱花钱。”

车夫叙至此,于车中呜咽:“我今日,仅得几十元收入。我亦不用此子的五十元,免费送之。然遇此子此事,心痛欲诉诸人。”

吾友慨然说:“此义事也。此子所缺车资,吾垫付之。他日遇此类,愿仍为之。”

车夫坚拒。车至客栈,再拒吾友车资,曰:“喋喋诉陈,仅为浇胸中块垒。二先生情义已领,载而归,我之幸,不收钱。”

这夜在上党所闻的故事,其背景是当下并不罕见的生存艰辛。但更触动人的,是在这般境况下依然迸发的善意:车夫毫不犹豫的承担,与友人感同身受的慨然。这份来自中国民间的伟大,或许不在于避开所有的苦,而在于苦难的缝隙里,总有人选择点燃一盏小小的、照亮彼此的灯。它的价值,不在于一次解困,更在于让我们相信,即便在寒风中,温暖的选择始终都在。

铁庐

人间太虚幻。朋友重要。有时候行走人群,恍然觉是在兽群,不见同类。周围或者咩咩,或者哼哼,或者咯咯,有时竟是无声,是蛄蛹之蛆群。

茫茫中见友朋,一看是同类,不禁大喜。忍不住舞之,蹈之,高歌之。

一生所交,许多异人,许多各门类拔尖之人。铁庐,是其一。铁庐,西安长大,祖籍江苏。这次专程从连云港赶来。相交七八年,首次见到。

去他下榻的酒店,他发小在,说他正在洗澡。铁庐不知我到,光溜溜从卫生间跑出。我说:“铁庐兄,你这真是赤诚相待啊。”相视哈哈大笑。

铁庐须发皆白,不用化妆,可以去演杜二、屈子。我见了都想喊他一声叔叔。其实他只是猴年生人。铁庐,人称老小孩,存天真之气。世间这样的人很少了,比珍稀动物都少。

几日来,他不可一日无书。某日一路行车,没法写字,他非常难受,到了痛苦的地步。问了一路:“到了地方,有写字的地方吧?笔怎么样?有没有好纸、好墨?”又不停地问,那地方的朋友,是些什么人。

朋友告诉他放心吧,老玄的朋友,都是意气中人,都是我辈中人。他长吁了一口气。

若是庸俗之辈,他是不肯写的,认为不配有他的字。

友人告诉我,他在浙江一事。有个女性朋友刚装修好房子,喜欢铁庐书法,于是请去,弄了一桌的茅台、五粮液。铁庐忽然起身,说:“我要走了。”满座女客面面相觑,说:“铁庐老师,怎么生气了?”朋友说没事没事。然后,陪铁庐回来。铁庐路上嘀咕:“得走一个多小时,真是浪费时间。”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气息不合,一字也不写。

这天,晚餐刚开始,他就要吃面。吃毕,二话不说,拔腿就走,要去写字。拦都拦不住,只好请朋友带他去。

铁庐是正宗的书法硕士出身,可不是野狐禅乱写。铁庐十几岁起,每天凌晨四点起写书法,临碑或其他到七点多。几十年无一日不写字。若一日不能写,他会失控崩溃。

凡事无取巧可成,须笨功夫。凡事可以量化,讲一个人在一事上浸淫时间多久,才可能取得多大成就。我鄙陋,一生所见,如此目中无人、无事、无万物而只有汉字的,舍铁庐外,再无第二人。书法对于铁庐而言,那可不是什么爱好,而是性命。

绝大多数人写书法,是写得像谁谁,而已。铁庐的书法,融合了象形、金文、甲骨、隶、魏碑及诸代书法大家的笔意,又有现代构图,完全是他自己的东西。

七八年前,所见他最早的作品还剑拔弩张,筋骨毕现,如庙中力士。这次面见交游,他的作品已舍去形态和外在,以绘画线条入书,有了力道内蕴及天真烂漫之趣,有了随性和自由表达。我以为已入化境。

凡事做到一定地步,每进一步都难。祝贺铁庐兄精进。这次来他为许多朋友留了书法作品。感念铁庐。

诸天

铁佛寺,是第二次来。那一日,忽起念想:我渴望去见那些静寂了千年的人。他们或坐或站,却比现世中麻木如尸、沉默如蛆的众生更生动,更可感,更真实,更可交流。乃奋力寻见一个空当,呼啸而至。

当年是在一个院落,院里住着人家,不让参观。托了晋城朋友找人,方得进入。庙内昏暗,诸像凶猛狰狞,作势欲攫。忍不住用手机拍,立马起了动静,院里人家说,庙内摄像头直连局长办公室,局长来电话训斥。险些被赶出去,于是作罢。

听院里人家说,他从小就和这些雕像一起,不觉畏惧,夏天庙里凉爽,他就钻进来,睡在诸像之间。

我见这些神像,也无畏惧心,反觉亲切。想来夜间与之同处一室,并非难事,却是渴求而不能得。所谓思接千载,那么思接神像,也是能够吧。

铁佛寺,顾名思义,原以铁佛为主祀。铁佛,不知原是何种模样,我寻不见从前的图片了。只能从眼前幸存的泥塑,遥想当日铁佛的风采。泡菜兄说,当年北宋在乡间的雕塑,便已有这等精湛。但这必定还远非北宋的至高水准。试想,在当年的京师汴梁,譬如阿达曾栖身的大相国寺——倘若他只倒拔了垂杨柳,并未借着酒兴损毁那些雕像——那里的塑像,又该是何等惊世的样貌!那些文明痕迹,千年前已在战乱中化为尘埃。晋东南何以能保留高密度的完整的诸神空间?

李路珂博士认为,唐宋时期,洛阳、开封的古建都没保留下来。晋东南离洛阳、开封很近,但隔着太行山。都城的辐射可以过来,洛阳、开封到晋东南,一周内可以抵达。太行山的阻隔又使它相对封闭,像个小保险箱。

铁佛寺所在村落被称为“米山”。思忖米山名,未必是米姓人共居。问老家在此地的海峰兄:“是否与长平之战有关?米山是赵国囤粮之地?”

果然真是。秦军在此坑杀四十万降卒。两千年之后,至今乡人仍恨白起,吃一种叫作“白起肉”的豆腐制品。

在人类战争史上,中国历史上战争之惨烈程度往往触目惊心:那种不计代价、大规模歼灭生命的战争逻辑,在很长时间里远超世界其他地区。仅以战国时代为例,其惨烈规模与毁灭性,除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人类史上罕有可与之相比的第二次。

战国到白起,局势剧变。他是以精准消灭对方有生力量为目的的人屠。简言之,他的战争不是战胜,是杀人。有一种说法,他杀了一百六十万人,当年中国人口,每十人便有一人死于他手。

秦赵两国,国力军力相比,秦稍强而已。战国四大名将,秦赵各半,秦有白起、王翦,赵有廉颇、李牧。李牧是运动战、综合兵种作战的高手。仅以长平之战的双方统帅为例,廉颇擅守,白起擅攻,双方共百万军队作战,是矛与盾的激烈较量,廉颇未必弱于白起。

奈何赵王昏聩,临阵换将。赵王不得已之处,是大军长时期对峙,粮草消耗太大。国力眼看支撑不住,借盟国粮又借不到,一门心思想着速战速决。其实秦国也是岌岌可危,连十三岁的孩子都被征兵。

被推上位的赵括,最终沦为历史的笑柄,其实非泛泛之辈。他是军二代,父亲赵奢,自税务官步入军营,数次在危难之中领军与秦军作战,每次出场,都将秦军打到几乎全军覆没的地步。最著名的是阏与之战,秦军闻赵奢而胆寒。

作为赵奢之子赵括,他的实际领军水准,也未必像历史所记载那般荒谬可笑。他只是一个政治正确的牺牲品。他深刻领会了赵王的意图,不顾一切,坚决执行,乃至身死军灭。四十万骷髅,至今于荒野啾啾。每至大地龟裂,白骨浮现,骷髅头风中滚动。

长平之战后,秦围邯郸,欲举战胜之威灭赵。是廉颇誓死守城,破家财,募勇士,夜夜缒城而出击杀秦军。秦军终被击退。

秦人最后的计谋,是举全国之力,贿赂收买六国中王的亲信,连和氏璧那样的宝物都能送出去。秦王的意思是什么都能送,要什么给你们什么,你们得到,也只是暂时保管而已。

战国末年,间谍战剧烈到白热化地步,咸阳四出的宝物贿赂车辆络绎不绝。赵王受惑,先逐走廉颇,又杀死李牧,赵亡。自毁长城的喟叹,一直缭绕到今天和以后。

星宿

关于泽州玉皇庙,我心头的钟声早在多年前就被敲响:那是源自一篇短文,它在纸上为我构筑了一个非去不可的念想。

外地的朋友若来山西,强烈建议去晋东南看两处宝物,一为元代泥塑,一为宋代壁画。宋代壁画已斑驳,恐怕以后更看不到。它们足以令你备受震撼。

元代泥塑,是二十八星宿,每星宿身旁有一动物泥塑。一个不大的小庙,一排低矮的西房,进去光线昏暗。待眼睛稍适应,目之所遇,令人陡然心生大敬畏、大欢喜、大感动。这些人与物,仿佛正等你进来与你交流。他们美得那般生动和真实,却又美得让人噤口难言。

他们的确等我二十年。那时我在施蛰存笔下看到这二十八星宿泥塑,心向往之,却又有俗事缠身,更恐真要前往会大失所望。

但这次我没有白来,我有一见如故的熟悉感,以及像悲伤一样强烈的大欣喜。同行的一位小说家也欢喜莫名。

我再次发挥了我的厚脸皮功夫,在太喜爱又担心拍照有损泥塑的双重心理折磨下偷拍了十张。第十张近乎央求管理员了。拍的是我的属相,我尤爱那手托小鼠的雅静的女子,她有着月光一样的温柔和冷漠。

中午仍有大欢喜,可惜开车,不能烧酒以佐,否则风味更佳。

外地的朋友来山西,一定考虑一下去看泥塑,在那安静的小庙里发一两小时呆。不要怕远,现在高速路已何等便利。当年施蜇存,可是坐着驴车专程去看泥塑的。大家去个平遥有什么意思?到处是人,满眼的俗艳光华。唉。

斯地在晋城泽州。据说是元代刘銮作品。刘銮,又叫刘元,他曾赴尼泊尔学习泥塑。《元史·方技传》云:“有刘元者,尝从阿尔尼格学西天梵相,亦称绝艺。”

玉皇庙,与十年前所去时已大相径庭,周围地貌难以辨认。不禁起恍惚之感:我曾经来过这里吗?

十年前,它在一个县级公路边上,被往来的拉煤车扬起的尘埃,像一层肮脏的幔帐,牢牢罩着。空间逼仄,从路边走几步便到庙中。除二十八星宿外,再无其他雕塑。星宿雕塑的排列,也不是现在这般一长串的方式。现在这种排列,是为了方便参观,但破坏了原初的布局。

仅这二十八星宿,也是值得专门前来一望。您可以根据上下文的整体语气和希望强调的重点来选择,如果需要其他方向的调整,我们随时可以继续。

我已迟钝若此,竟算是先来者。我的钝感仍在时间的河流里延续,比起近百年前便独赴此地的施蛰存先生不好说这是多大的退步。我从前认为退步是偶尔,后来认定退步是人类常态。这是很悲观之事。

十年前我们来时,门可罗雀,安静得可以坐观尘埃在阳光里飞舞。侧耳倾听,仿佛还能听到尘埃飞动的微声。如今人声鼎沸,不复有遗世独立的当年气息。庙宇变成庞然大物,增加了许多建筑、许多雕像,雕像应该是从别处挪来的,集中于此。周围起了高楼,听说是为回迁村民所建。

还是值得一看。忠华兄说得好,这里是高于观音堂等的存在。我认同此论。菩萨多是坐姿或站姿,区别限在面部和手部动作。这里的雕塑却是生动的,人物形态、面容、神情各不同,还要考虑与所代表动物的呼应、协调,甚至要考虑整体雕塑群的呼应,非常高妙。

我尤为喜欢雕塑散发的自由气息。那些人兽,随时可以挣脱泥胎的束缚,在非人类时间的深夜走动起来。风中隐约有他们的叱咤呼喝和跳踉之声。

二十八星宿,基本齐全,唯少一匹马。找了很久,确定是没有了。如此执着、急切地,在众多人物和动物中寻找那一匹丢失的马,往来络绎的世人,不知还有几人。他们必是与我心意相通的人。我相信我在某一时刻大吼一声,他们在冥冥之中也会心念一颤,感知到远方某一人的存在。

那匹马,确定是嘶鸣而去了。我们连它的毛色都不能知。是何人、何时、何因,顺手牵走了它?它是否还在世间?

玄氏有诗,歌者小柯兄奏琴诵读过,并不因此而作,但宜留此处,以弥补那匹丧失之马。曰《我还没有找到一滴干净的水》:

在这个秋天,我还没有找到

一滴干净的水

未跨上一匹宿命的马儿

它不知自己因何为马

未遇到一个干净的人

远方没有风等待

我只是越来越多地

念及家乡盛满晨光的院子

即将来临的一日令人厌倦

和逝去的一日多么相似

凌晨还有着黑夜的性质

我完成一部无人读过之书

五道神

首次见五道神。五道神,残唐五代时曾入国家祭祀。形象高大,遍体黑毛。《太平御览》曾载一妇人昼寝,梦五道神前来侵犯。

五道神以梦与人沟通,摄魂夺魄。人们认为受惊吓或刺激而神志不清者,得求告他。

《水浒传》提到过五道神。第二十四回,西门庆初见潘金莲,王婆老东西介绍潘小姐,这么说:“她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

我初见时把五道神混同为流行江南的五通神。五通是邪淫之神?原来不是。

凡事要弄清楚。细查资料,它们是两种东西。然而行迹又相似,如所引《太平御览》之事。形象也相似,这个五道神长着蛤蟆嘴,明显是五通邪神中蛤蟆的样子。或者北人流行拜五道,南人流行拜五通,彼此有混同之处?

大同友人留言:“在晋北,以前很多村口都有五道庙,人亡故后,家人要去告庙。”

原来五道神曾这么普及。

菩萨

法兴寺的菩萨,号称最美菩萨。我以为“美”这样的字,不适宜来形容这里的佛像。那些安静的样子,让人想倾诉这一世所经历的难。不敢多看,否则有泪意,起下跪之心。我是进任何庙寺观都不跪拜的妄人。

忠华兄微信说:“我看的时间略长,悲从中来,不能自抑。跑出殿外,平复后再进殿。如是者三。”若有机缘,当在大雪纷飞、人迹灭绝之际,踏雪而来,坐在雪中,呆呆面对那些菩萨。或者看,或者被菩萨看。见过那么多那么好的菩萨,不应当物欲炙热,生出执念。否则对不住遇见的风景,遇见的人。

人皆有认知局限,受困在自我的牢笼中。而我们也不应当对人失望,因对人失望而生难过之心。这与看透世间的不美好,却仍怀有热情,是一理。

在某一刻,我望到了菩萨,他的目光里不是悲悯,是悲伤。他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的悲伤,看到我也陷在某一牢笼之中。我还不能确知那牢笼是什么,总之与贪、嗔、痴有关。我记得自己必须看重的东西,自己内心有的东西,靠它们抵御牢笼的束缚。内心的东西时而虚弱下去,有溺水之感。但本能仍在上升。

关于菩萨,我的认知太局限,不敢轻率下笔,而我也没有时间继续写。母亲病了,要做个小手术,我得立刻回去。父亲死去已数年,自他弃世,我觉得故乡于我已经坍塌,化为乌有之物。他的身体在深土里,已经腐烂了吧。

母亲,是我可以背在身上的,随我而行。父亲不在之后,我便是我母亲的故乡。母亲是我在世间真实的菩萨。

【玄武,本名温学军,一九七二年生于山西翼城。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十月》《花城》《今天》《星星》《草堂》《广州文艺》《江南诗》等。著作有《物书》《逝书》《更多事物沉默》《种花去》等十余种,获奖若干。有部分作品被《新华文摘》等多家选刊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