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先把自己玩明白
第一次有机会正儿八经写创作谈,“创作”这个词,于我有些神圣,有点遥远。我本科学的应用物理,硕士修的光学,三十岁前,文学对我来说,就是“语文”。焉知年过三十,对文字生了兴趣。
那时,我在非洲工作,提起笔,是想记录下自己的海外生活,写的多是随笔,短了几十字,长了两三千字,很随意。三年多前,我结束了六年多的“非漂”生活,回到国内,带着零零碎碎的七八十万字。
回到国内后,我开始了定时定点打卡的上班族生活。每天的大部分时间,我守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身体的游历已不可能,我所能做的就是盘桓在格子间、茶歇间和卫生间之间。我穿过一个个工位,经过一个个“我”,去茶歇间打杯水,或去卫生间清空我的膀胱,这更像是水的游历,水以我为载体,在茶水间、我的身体和卫生间三者间完成了一次小循环。
偶尔,我会脱离这个路线,走到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的晴天、阴天、雨天,这种凝视不宜过长,不然别人会觉得你很古怪,有了“心事”,这对于职场人没有什么好处。在这个写字楼里,我们推动、拉通、协同、合作、扯皮,但拒绝抒情。
身体受限时,精神的活动便成为了一种自我消遣,这时我便开始写小说了。写小说就是一种精神游历。三年来,我坚持在写,很大程度上是自己需要这种隐秘的活动。写作也和自己性子相合,自身好独来独往,能一个眼神解决的事情,懒得多说一句话,而写作正是一个人的事情,这天底下,一个人能做的事已经越来越少了,爱上便是幸运。一篇小说有时也是个世界,我喜欢把事情藏在心底发酵,还有什么比在心里藏着一个世界更过瘾?
我写的第一篇小说是有关爱情的,小说写完,好像我又经历了一场恋爱,感觉很爽,心想难怪那么多人写小说。写作大概就是在日常生活里开辟出另外一条线,人生成了双线叙事,一条线上,我们妥协、退让,一条线却自由支配,那些妥协了的,终得抚慰,仿佛生活成了一种形式,而一篇篇小说才是实。我很喜欢契诃夫《第六病室》里的一句话,“对卑劣,我就愤怒;对污浊,我就憎恶。我认为,只有这才叫生活。”有时,我走到书架旁,抽出这本书,就为翻看下这句话。它让我受到鼓舞,感受到力量,一种真实的力量。生活中,我们都需保持“体面”,无法如此赤诚,但在小说中却可以,也必须如此。
三年下来,我写了二十篇小说,写得不多,大多都是因为突然浮现出的一个词或一句话,便开始在心里发酵一篇小说。因为这种写作方式,我感觉自己书写的题材比较局限,也比较自我,这次的两篇小说也是如此。
《黑洞》写于二〇二五年六月,主人公是个职场人,也是个写作爱好者,内心极敏感。构思这个人物时,我想到了自己学的激光原理。在激光产生过程中,谐振器里的工作物质被泵浦到高能级,此时物质中的粒子极不稳定,受到外来光子激发后,就会释放出光子;这些释放的光子在谐振器里又去激发其他粒子,释放出更多光子,光子来回振荡,便会在腔内产生一场“雪崩”。这工作物质像极了我们,压力如泵浦光一样,把我们激发到极易失控的激发态,一旦受到外部刺激,便产生情绪的“雪崩”,而我们的生活并不缺少外部刺激,所以我们看到了一次次骤然的崩溃、一场场突发的痛哭。故事中,主人公发现自己得了一种奇怪的病,他的身体里形成了一个黑洞,而这个黑洞正是他内心情绪持久振荡、放大后的产物。他的生命到了尽头,索性辞了职,全身心写作,但文笔稚嫩,懊恼于没有一篇真正的作品,这时他与“关怀师”结识,关怀师同样是个不幸的职场人。靠着关怀师设计的模型,他把自己所有写的东西填喂进去,最终让模型运转起来,可以像他本人一般写作,直到产生真正的作品。一年过去,这篇里科幻的味道越来越淡了,因为很多人已经在构建自己的“数字人”了。但科幻并不是这篇的重点,我想表达的,也还是个体存在的问题,这点自己内心里的挣扎。小说结尾,主人公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有了独一无二的作品,这作品不是文字,正是那黑洞,在《黑洞》这篇小说生成之际,地球也行将被黑洞吞噬。设计这样一个结尾,把整个小说再包一层,是想增加些宿命感,另外也想表达个体与现世对抗的一次胜利,黑洞是这个现世积压给他的,而他也用黑洞吞噬了这个世界。
《寻猫》写于二〇二四年七月,是更早些的作品,起因是我听到妻子说,她一个同事的猫丢了,花了两千块,雇人在找她的猫。听到后,我觉得这里边大概藏着篇小说,与都市人的“自我隔离”有关,所以在妻子同事找猫的同时,我也在找这篇小说。这篇是我第一次用女性视角书写,算是一次尝试,但主人公面临的问题,并不限于女性,我同样困惑着她的困惑,或许城市中其他孤独存在的人也是如此。
总的来说,这两篇小说都是内生的,自我发酵而成,这种书写或许比较狭隘,无法长久,一个写作者毕竟还是应该从自我走出去。但我感觉,也不着急吧,因为我暂时也还没把自己玩明白。
记得高二时,我们的班主任,也是我们的语文老师,给我们布置了个作业,让我们写篇作文,题目就叫“我想对××说”。班主任安排了一整个下午的班会,让大家依次登上讲台朗读,过程中他则跑去了保安室,躲在那里和保安一起看监控,说是避免我们紧张,倒像是想过足一把偷窥的瘾。
那天,我的同窗对他们的父亲说、母亲说、爷爷说、奶奶说、哥哥说、姐姐说,以至于我上台时满脸羞愧,只有我写的是“我想对自己说”。说了什么我已忘记,但那份尴尬我依然记得。
如今,多年过去,我又在对自己说,但我已不再羞愧。现在人已足够封闭、自我,我算不得异类,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因为自己就是个“I人”嘛,另外,看看周围,便可知道,当我对我说时,也并不只是在对我说。最后,十分感谢《西湖》的留用,我希望可以带着这份鼓励,一篇一篇地继续说下去,先把自己说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