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松:话到说时方恨多
一个朋友看了这篇后记,笑着说,你这话就不少了。
这似乎是一个悖论。
作为一个小说家,都不想把自己想说的话就这么说出来。所以写小说时,总是变着法儿地把这些话藏到故事里,还不光是故事,也包括讲述这个故事的过程。这就像沏茶,把故事和讲述这个故事的过程,当成水,而想说的话,就是茶叶。于是,这个小说写出来,也就像沏了一壶茶。小说的“水”多还是“水”少,不同的体裁有不同的要求,当然长一点也行,但也不能太长;所以要说的话越多,这“茶”也就越酽。可太酽了也不行,如果又苦又涩,这茶就没法儿喝了。相信就是专业读者,真拿过一篇如此艰涩的小说,也读不下去。如果看一篇小说比种地还累,这样的事自然谁也不愿干。此外,每个人对茶也有自己的偏好,有喜欢工夫茶的,也有喜欢绿茶的。比如我,就喜欢绿茶,尤其西湖龙井。
但是,真到写后记时,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时小说已完成了,如果再说,虽然还是关于这个小说的话,却似乎已是题外话,再像沏茶就不行了。可话太多,还是不行。费好大劲才沏的一壶“茶”,水一多,就又冲淡了。
所以,这个分寸也很难拿捏。
就这部《橘红》而言,我想沏成一壶龙井。
沏龙井和沏安溪乌龙当然不是一个沏法儿。还不只是话多话少的问题,跟“沏”的方式也有直接关系。如果过于绵密,语言的速度就会慢下来,速度一慢,节奏也就会慢,本来挺清爽的一壶“茶”可能就太“酽”了。这部《橘红》的时间跨度将近两百年,如此漫长的时间,且不说绵不绵密,慢与不慢,倘真把叙述搞得像一列绿皮火车,就这么不慌不忙地哐当当,哐当当,即使再怎么“疏密得当”,这小说也没法儿看。更何况小说的速度和节奏一慢,就容易写长,一长,书出来也就会厚。太厚的书读者看着不光脑子累,手腕子也累。
尽管如此,在这里该说的话,也还是得说。
不言而喻,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条线段。线段的定义,是有两个端点。可是我们又总下意识地认为,自己的生命是一条射线。所谓射线,也就是只有一个端点,另一头可以无限地一直延伸下去。也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像当下这样,可以踏踏实实而又快快乐乐地向死而生。就小说家而言,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的生命却是一条直线,也就是说,两头都没有端点。这是因为,他们的精神世界两头都可以无限延伸,只要他们愿意,向前可以追溯到远古,向后则想到哪里就到哪里,甚至可以到地老天荒。这是文学赋予小说家在精神层面的生命特权。不过,也有一个问题,当小说家拥有了这样一个可以无限延展的叙事空间,如何解析,又是一件很复杂的事。可以这样说,小说家在时空的意义上拥有的自由度越大,他需要解析的问题也就越复杂。当然,这也正是我在写这部《橘红》时所面临的问题。
我的解决办法是,在这个庞大的叙事空间里建立起一个个“子空间”“孙空间”乃至“重孙空间”,而这些空间虽是“祖孙”关系,却又可以互不隶属,甚至可以相互包含,这样一种不考虑“辈分”的解析关系,有些像我们玩过的一种叫“九连环”的玩具。这种关系如果换一个说法,也就是数学中的所谓的“拓扑关系”。但与此同时,这些叙事空间又必须有一种内在的逻辑关系。因为,只有这样,这种解析也才可以自洽。但如此一来,对叙述也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你只要稍不留意,或稍有懈怠,哪怕在叙述上出现一点小小的问题,或者是漏洞,读者就会糊涂了,被这些“不分辈分”的叙事空间搞得不知所云。
此外,还有一件麻烦事。一部不到三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当然,这里指的是电脑字数——就单行本而言,虽然不算太长,但倘若在杂志上发表就是问题了。刊物的容量是有限的,一般情况下,只要不连载,就只能发“删节版”。可是这样的写法已经浑然一体,就如同一件瓷器,只要删一段就如同敲掉一块,逻辑关系也就会断裂了。
其实这个问题,以往也出现过。
这部《橘红》写得很顺。这个所谓的顺,既是在写作的过程中状态很好,也包括总有幸运的机缘。这中间,曾遇到两件事。一件是天津一位对当年的“广东同乡会”很有研究的文史专家,一次开会时,听说我正在写这样一部小说,就对我说起当年的一件事。他说,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天津还曾有一个“旅津广东音乐会”,这个音乐会为粤剧在天津的传播和发展做出过很大贡献。当初曾请来一位外地的名家,演出时,“戏座儿”里有一个稚嫩的声音一直在叫好儿,显然是个孩子。于是散戏时,就让身边的人把这孩子找来。一说一聊,发现这孩子果然在戏曲方面很有天赋。后来,也就把这孩子收为艺徒。
还有一件事,也是天津戏曲界的一位前辈,一次吃饭时闲聊,给我讲的。说的是当年京剧艺术大师梅兰芳和姜妙香等人的事。当年,天津有一位京剧名家,叫薛凤池,邀请梅兰芳和姜妙香等人来天津演出,按当时的说法,也有帮忙的意思。但来演出时,却遇到了意外的事。这个园子离当时的日租界很近,平时总有租界的人过来仗势看“白戏”。梅兰芳和姜妙香这样的名家一到天津,园子自然爆满。这时,就是买了票的观众也已经席满座满,于是,也就无法再让这些看“白戏”的人进来。但这一来,也就把这些人得罪了。这其中,就有日租界里“日本警察署”的人,接下来也就有了麻烦。
这些人先打听清楚,知道梅兰芳和姜妙香几位下榻的旅馆,发现就在日租界跟前,于是一天下午,就在他们从旅馆出来,去园子的路上,成心把人力车扣下了,硬说违反了路规。当时梅先生跟巡警交涉,说自己是梅兰芳,急着去园子演出,能不能先让车把自己送去,然后车再回来,该怎么解决怎么解决。但巡警二话不说,竟然把梅兰芳和姜妙香都弄到日租界的日本警察署扣起来。后来才知道,这是这些人事先谋划好的,成心让梅先生和姜先生误场,好在园子里闹事。幸好最后有惊无险,他们二位总算及时赶到了。
这两个故事,我是相继听到的。当时已进入构思阶段,于是就放到小说里,成为很关键的重要桥段。当然,都是用了化名。
应该说,作为一个小说人,能有这样的幸运很不容易。
在这部小说的创作过程中,无论是有关部门的领导,还是花城出版社的编辑们,也包括戏曲界和医务界的朋友,都曾给予了很大程度的关心、支持和帮助。在小说完成之后,广州和天津的一些专家学者也就一些细节提出了修改意见。所以,才有了今天的成稿。
在此,一并感谢。
据说当年在好莱坞,无论哪个导演或演员在台上,不管他或她在表达感激之情时考虑得多么周全,说得多么面面俱到,第二天也还是会有人说,漏掉了哪个哪个最应该感谢的人。于是这以后,在圈里也就流行了一句话:“在此,我感谢一切应该感谢的人!”
现在,我也把这句话借用过来:在此,感谢一切应该感谢的人!
白居易曾有著名诗句:橘红香满院,落叶静无声。现在,眼看已到春天了,祝我们这部《橘红》在“香满院”的同时,也开枝散叶,香得有声有色……
2025年1月15日改毕于曦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