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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不确定性和永恒的细节
来源:《小说评论》 | 余华  2026年06月21日22:32

不确定性的出现,

是为了阻挡我们走向确定性

我前些天在德国哥廷根大学的一个会议上有一个发言。去之前,会议翻译需要我的发言稿,我说没有,我的发言是现场发挥的。不过我还是将要讲到的两部小说的封面拍照发给了翻译,可以让翻译顺利地说出书名和作者。

一本是保加利亚作家格奥尔基·戈斯波丁诺夫的长篇小说《悲伤的物理学》。其实他的名字就是乔治,但是斯拉夫语的发音是格奥尔基。我在索非亚街头与我的保加利亚语译者斯特凡走了四天,问了斯特凡几次,才将这个名字念准确了。格奥尔基·戈斯波丁诺夫,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有点复杂。还有一本是俄罗斯作家瓦尔拉姆·沙拉莫夫的小说集《科雷马故事》。

去德国前一个多月,汪晖问我,能否提供十分钟到十五分钟的发言,探讨的主题是“不确定性”。我说没问题,这个容易,我们的文学和生活里充满了不确定性。我觉得这个发言很轻松,不需要做太多的准备,我只需要讲讲文学和生活,我不会谈论哲学和思想,这不是我在哥廷根要做的工作。

我首先要说的是,任何不确定性的对面都存在着确定性,不确定性的出现,是为了阻挡我们走向确定性。有时候我们走到了确定性,有时候我们永远走不到确定性。我将用两个小说中的例子和两个生活中的例子进行解说。

第一个例子来自保加利亚作家格奥尔基的《悲伤的物理学》。读到这本书是一个巧合,出品方给我寄的书,寄到三亚,我在三亚借住的房子里没有书架,书都堆在茶几上,最上面有一本《悲伤的物理学》,起初我以为是物理学方面的普及读物。三月份的时候我发现这本书是一位保加利亚作者写的,因为我四月份要去保加利亚,很好奇地拿起来读了,才发现是小说。这部小说非常优秀,碎片化叙述的结构。出品方即将出版格奥尔基的另一本小说,风格相同,他的叙述都是碎片化的,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作家。《悲伤的物理学》在描写孩子成长的过程时,带出了历史片断和社会现实,还有丰富多彩的生活,里面还穿插了希腊神话中牛首人身的米诺陶洛斯的故事,忒修斯在阿里阿德涅的线团帮助下杀了米诺陶洛斯。

小说的叙述经常以“我”的讲述出现,“我”的爷爷二战期间从保加利亚去匈牙利抵抗纳粹。二战结束后,他带回来七个匈牙利单词,你好、面包、葡萄酒、水、谢谢、漂亮、再见,这是他的战利品,“他保护这几个单词就如同保护他的小银勺一样”。“漂亮”这个单词让“我”奶奶嫉妒,“为什么一个士兵会知道‘漂亮’这个词”。“我”奶奶怀疑她丈夫在匈牙利时有一个女人,就是“漂亮”这个匈牙利单词引发的怀疑。这是一个作家的敏锐,他一下子将女人的直觉写出来了。

“我”爷爷在匈牙利打仗负伤后确实有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老了失去记忆以后仍然会说几个纯正的保加利亚单词,你好、谢谢、面包、葡萄酒……

这个匈牙利女人,存在于“我”爷爷的“确定性”和“我”奶奶的“不确定”之间。小说中的“我”爷爷没有承认这个事实,“漂亮”带给“我”奶奶的始终是不确定性。

在“我”爷爷这里,“漂亮”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是确定的。可是“我”奶奶,她一直没有抵达这个确定性,她是有机会的,自己放弃了。“我”爷爷离开匈牙利回到保加利亚时不知道匈牙利女人怀孕了,匈牙利女人生下孩子后给他写过一封信,信里只有一个匈牙利语地址和用铅笔画的一只婴儿的手。“我”奶奶收到这封信,她看了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认真地又把信封粘好,交给了她丈夫”。

这是叙述中经常出现的方向——从不确定性走向确定性,可是始终没有走到,有时候是自己放弃了,当不确定性比确定性安全的时候,人们往往选择停下,不再向前走,“我”奶奶也是这样,她宁愿带着不确定性死去,也不愿去承担确定性带来的风险。我当时看到这一段时,已经意识到格奥尔基是一个非常好的作家,什么是作家的敏锐,这就是。《悲伤的物理学》里精彩的段落比比皆是,没有完整故事,是碎片化的小说,需要局部叙述时更加精彩,格奥尔基在小说局部方面做得很出色。

第二个例子是俄罗斯作家沙拉莫夫的小说,他应该是苏联时期的作家,他最重要的小说是《科雷马故事》,他被称为“俄罗斯三大监狱作家”之一。苏联时期他在靠近北极圈的科雷马劳改营生活了十五年,因此写了《科雷马故事》。另一位“监狱作家”是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他在古拉格生活了八年。第三位“监狱作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西伯利亚生活了四年,我认为应该称之为“犯人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并未在监狱中生活,是流放。准确地说沙拉莫夫是俄罗斯三大“犯人作家”之一。沙拉莫夫在劳改营的时间最长,1951年被提前释放,在赫鲁晓夫上台后获得平反。他也是革命者,可他是托洛茨基的追随者,在斯大林时代的命运肯定是悲惨的。

他的作品写得很简洁,我觉得他在写每一篇小说时都好像没有时间了,感觉他随时要被抓走。我举的例子不是他最重要的《科雷马故事》,而是《三十年代故事》,其中有一篇名为《大夫三死》。

他写了枪毙的过程,行刑队的一排士兵。犯人也是站成一排,行刑前需要用布条将犯人眼睛蒙上。这位医生拒绝了,他表示自己可以看着射来的子弹,但是他没有这个不蒙布条的权利,他们强制给他蒙上了布条。犯人的手被绑住了,眼睛蒙上布条之后,他们开始唱歌,唱的是同一首歌,这一排犯人都唱得走调,而且走的不是同一个调。这个死前的唱歌走调,写得非常好。

医生听到拉枪栓的声音,这时有一个士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叫出了医生的名字,医生很自然地往前走一步,这是监狱里犯人的习惯,听到自己的名字就上前一步。

行刑队士兵的枪里“一部分子弹是空弹,一部分装药。这是为了让谁也不知道自己是杀人者”。这一段描写很重要,是通过一种不确定性来实现,表达出来的却是让我们感觉到是确定性的事实。通过这句话可以让读者感受到行刑队处决犯人是经常性的,为了让士兵觉得对面的人不是自己打死的。如果士兵们每年只处决犯人一次,他们可能不需要用空弹来安慰自己。这个句子是不确定性向确定性之间的过渡,它既有不确定性又有确定性,在这两者之间。

这正是文学带给我们的魅力,能够充分发挥我们的想象力,让我们的想象力在不确定性和确定性之间徘徊,考虑到这些可能性的因素。

医生向前走出一步,有人解下了他眼睛上的蒙布。他获得了活下去的机会,因为典狱长的妻子提前分娩,这座小城里唯一的医生去了山里,明天早上才能回来。典狱长的妻子快要死了。

上前一步的医生想到典狱长是恶棍,他的妻子也是坏人,女佣给她烧洗澡水,温度高了两度,她就用雨伞抽打女佣。医生认为他们生下来的孩子肯定也是恶棍。他退后一步,宁愿去死。他说:“我不去。”“蒙布又扎上了他的眼睛。”不确定性和确定性之间存在一种文学叙述中的可能性,可能性这个时候出现了,“有人生命垂危——还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呢?”医生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真正的理由是“他想活下来。哪怕再活一天一夜”。

活下来的可能性让医生再次向前一步,眼睛上的蒙布再次被解下来。接下来,典狱长妻子的难产问题解决了,医生抱着孩子向典狱长表示这是一个男孩。医生被带回监狱。小说结尾是第二天早上,士兵把他押回到处决的地方,医生“那剃光的后脑勺碰到了冰凉潮湿的墙壁。他的双眼被蒙布扎起来,接着,他听见了军官轻声发出的号令”。

医生回到监狱的一段描写令人动容:“他在自己的囚室里坐到早上,饥肠辘辘。他的牢饭被取消了,监狱当局已经认为他是死人。”

这个故事是想从确定性出发,试图走向不确定性。因为医生被处决是一个确定的结果,他救活典狱长的妻儿后,故事试图走向一个不死的不确定性,但是没有成功。

格奥尔基·戈斯波丁诺夫的“漂亮”,是努力从不确定性走向确定性,沙拉莫夫《大夫三死》的故事反过来,努力从确定性走向不确定性。两个叙述朝着对方的方向走去,当然它们中途不会相遇。

文学叙述里充满了确定性和不确定性,生活中也是如此,现在我要说两个来自生活的例子。第一个是我第一次去北京,要去一个地方,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地址。下了公交车之后,我不会打车,也没有钱。我忘记当年北京是否有出租车,1983年有出租车吗?我当时好像没有见过出租车。

1983年我第一次去北京,问路是个麻烦。在浙江,当你问路时,他们会告诉你下一个路口是往右转或者往左转。北京人告诉你的是,下一个路口往南走或者往北走。我一个外地人,在北京根本不知道东南西北,明明可以用左和右来确定,北京人却用南和北这种不确定的方式给我指路。

现在我在北京住了三十多年了,在我居住的区域内,我能够分辨东南西北,如果让我走到另一个区域,我又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在上海也是如此,换一个自己陌生的区域后也无法分辨东南西北。这是我们生活中经常出现的不确定性,虽然明明可以用一种确定的方式指引你,但是你所遇到的指引总是具有不确定性。

这是习惯的区别,浙江人的指路习惯与北京人的不一样。还有文化的差异,上个月我去了保加利亚索非亚。1983年在北京问路时我还没有手机,更没有手机里面的指南针。我现在有手机,也有手机里面的指南针,可以使用它来指出东南西北。在索非亚乘坐出租车,快到的时候,司机是怎么询问的?我期待他问的是右还是左,这是确定性的,如果不行,退一步用不确定性的南或者北也行,我手机里有指南针。可是索非亚的出租车司机给予我的是更大的不确定性,他问:“上坡还是下坡?”我问我的保加利亚译者斯特凡,是否能够理解出租车司机所问的方向,他回答说不理解,他是索非亚人。索非亚的出租车司机把不确定性弄到了极致——“上坡”还是“下坡”。

我先回答关于电影和库斯图里卡

我先回答关于电影和库斯图里卡。我和库斯图里卡在贝尔格莱德、北京和上海见过多次。他带我去过他的靠近波黑边境的木头村,那里有一个电影节,他还开车带我去了波黑塞族共和国。

去年北京国际电影节邀请他担任评委会主席。电影节组委会知道我和库斯图里卡熟悉,询问我是否愿意担任评委,我回答我不愿意。几天里看那么多电影,眼睛都要看瞎了。看电影是享受,做评委是工作。工作与享受不是同一件事情。组委会就邀请我参加库斯图里卡的大师课,大师课最后的时候,主持人让我向库斯图里卡提一个问题。

我前面说了一下对库斯图里卡作品的感受,我说库斯图里卡的作品中有两个灵魂,一个是契诃夫的灵魂,另一个是莎士比亚的灵魂。

我说,我们在看《爸爸出差时》,可以看到契诃夫的灵魂,看《地下》,可以看到莎士比亚的灵魂,这两个灵魂已经结合成库斯图里卡的灵魂,这是最重要的。

几年前,他很想把艾特玛托夫的《成吉思汗的白云》拍成一部电影,在中国拍摄,后来由于各种原因一直没有拍摄。他请人将剧本翻译成中文给我看,我看完后感觉好极了,莎士比亚风格的剧本。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剧本,只是中间存在一些小问题。我向他转达了我的意见,他表示已经意识到这些问题并且正在修改。

扯远了,大师课结束前,主持人让我向他提最后一个问题。我说第一次看《爸爸出差时》,里面的小胖子梦游的情景令我难忘,小胖子两只手举起来,闭着眼睛慢慢走在街上。小胖子走路的样子非常可爱,镜头一直跟随他,突然有一只小狗在前面走进来了。我当时认为库斯图里卡是运气好,这只狗给我一种完全是自己走进来的感觉。一只小狗突然走进镜头,梦游的小胖子跟在小狗后面的画面很感人,而且非常美。如果只是小胖子一个人这样梦游行走,没有一只小狗入画,感觉会完全不同。

库斯图里卡的电影里,动物非常多,而且他拍摄出来的动物都很精彩。所以我问他:“你在电影里面拍摄了那么多动物,而且拍得非常好,你在现场是如何与它们交流的?你怎么给它们说戏?”

他的回答很简单:“给它们美味的食物。”

生活中很多事情都很简单,是我们想多了才变得复杂。就像库斯图里卡对付那些动物一样,只需要给它们好吃的食物,它们就会听话,在片场就是最卖力的演员。

我去保加利亚前,在三亚看了一部电影。是大卫·芬奇还是大卫·林奇?总之,是还未去世的导演拍的一部电影(大卫·芬奇的《杀手》)。

我喜欢观看枪战片,但如果枪战片前面五分钟不开枪,我就会换电影。电影开始五分钟了还不开枪,不是地地道道的枪战片,我没有耐心继续等待枪声。因为这部电影是大卫·芬奇的,所以我看了下去,我等了十五分钟左右才看到开枪。主角开枪杀的第一个人拍得好看,但是并不独特。主角开枪杀人是为了复仇,他的家人被害。我对大卫·芬奇有期待,我知道他让主角杀的每个人都会不一样,每次开枪会拍得不一样。第二次开枪拍得最好,我心想这才是好导演。第二个被杀的人是位女士,那位女士进入一家高档餐厅里,刚坐下自己订的位置,主角在她对面坐下了,她伸手说“no no no”,意思是这个位置她包下了。主角给她看了一下枪,就将枪放在桌子下面,这时她认出他来了。我一直在想主角如何开枪,好奇大卫·芬奇让他如何开枪。那一枪开得真好。大卫·芬奇拍得从容不迫,他让主角和女士交谈,女士询问他是否需要吃饭。主角摇头看着她,女士一边说话一边吃饭,非常镇静,似乎是与一位老朋友聊天那样把食物吃完。女士说得多,主角只是简单回答。

她吃完后,神态自若地询问了侍者,请侍者把她存在这家餐厅里的威士忌拿过来。一个木盘上有六杯,倒了一点点,威士忌不能倒很多。她把酒推到中间,喝了一杯,请主角也喝,主角摇头,没有喝。女士喝完第四杯时,主角拿起最后两杯两口喝了下去。接下来的场景是两个人走出餐厅,在雪地里行走,走向一座大桥的下面,沿着台阶向下走。之前下过很大的雪,地上铺满白雪,那位女士在前面走,他拿着枪跟在后面。女士在台阶上滑了一下,转过身伸出手说:“你不能绅士一点吗?”这时候,主角开枪了。

这一枪开得恰到好处。女士转身对主角表示能不能绅士一点,拉一下她,大卫·芬奇认为时机成熟了,让主角举起枪,对着她的额头开了一枪。好导演就是好导演,大卫·芬奇找到了最好的开枪机会。一般导演拍枪战片只让里面的角色胡乱开枪,大部分复仇电影中的开枪都是相同的情景。但是大卫·芬奇不一样,这才是我想看的电影。

在法兰克福回北京的飞机上,李陀一直在看电影,我走过去看他,他问我最近看过什么好看的电影。我说大卫·芬奇有一部电影不错,是枪战片。李陀问电影叫什么,我说忘了。李陀哈哈笑,说我等于白说。我确实忘了片名,甚至没有记清楚是林奇还是芬奇。但是电影里这一枪,我不会忘记。电影也好,文学也好,我们可能会忘记片名、书名,但是某一个情景、某一个细节我们不会忘记,电影和文学里永恒的往往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