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泽宇:“失败”的诗学与“爱”的缝合
《气球》的故事从“爱”开始:年轻女孩“我”失恋后,短暂地陷入抑郁,为疗愈身心前往一座南方海岛,遇到改变自己旅程的年轻人金乐及其妹妹曲珍、金珠,卷入一场有意设计的骗局。讲到后来,气氛转向了“失败”,三个疲惫的人,坐在一只不能飞的热气球里,互相从对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失败。
“遇到金乐的时候我二十五岁……”《气球》以第一人称展开,从作者曹译先前的作品,如《秘密窃贼》《浮标》《虚构》《春闺》《告别的年代》等,均可见她对第一人称叙事功能的肯定。在当下青年写作的整体风貌中加以考察,不难发现,以“我”入场讲述,意味着写作主体与叙事者的姿态与身份无意识的叠合,“我”的言说节奏与腔调,往往传达着未被言说的迷茫与挣扎、隐秘的欲望与柔软、清醒的孤独与倔强,精神困境的外化潜藏在“我”的絮语、独白与回望中。曹译的写作也不例外。
小说中,主体显露的位置与故事发生的地点,是相互覆盖的两处,一为海岛,二是寺庙。“我”食不下咽、失眠、莫名流泪,病急乱投医一般去岛上的普照寺听经。在那里,行为怪异的年轻男子金乐引起“我”的注意,他满不在乎的态度对于因失恋而处处敏感的“我”形成了奇特的吸引力。随后,借“我”与金乐妹妹曲珍的交流,叙述者讲述了海岛风俗:岛上仍保留着当年“惠安女”的各种习俗,曲珍即为其中一员。她之所以能上大学,全靠金乐打工供养。这种错位感,让“我”感觉恍惚,似乎“一夜之间,进入无法预料的情景”。作为“我”无意识寻求的精神疗愈的空间,普照寺辉煌灿烂的“神圣”与金乐的“世俗”形成强烈对比,也为后续“我”对老僧所讲的“布施”产生共鸣、审视自己的欲望和观念埋下了伏笔。在小说的前半部分,寺庙空间成为复杂伦理的缩影,提供了一个看似绝对的价值参照系,佛的慈悲与无分别心被拘于此地,故事中的人物却在这套参照系之外挣扎、犯错、互相依赖。
当“寺庙”的叙事开始转移到“海岛”,小说便迎来了新的走向。正当“我”对这兄妹二人逐渐产生好感时,岛屿上的一场“绑架”打断了平静。在追查过程中,“我”进一步被金乐所吸引——他身上有一种混杂着野气、脆弱和不屈的气质,他的驼背、对妹妹曲珍的关爱,都让“我”产生了强烈的“拯救欲”,而这种欲望背后是年轻人的爱欲投射,是失恋后寻求情感连接的渴望。然而,一切却是金乐设计的骗局,目的是骗取“我”的善心和钱财。曲珍被迫配合,最终因内心不忍而使行迹败露。愤怒、羞耻、失落同时涌上“我”的心头,而在随后的对话中,“我”才知晓,金乐并不是一个纯粹的骗子,他在外打工时曾被人利用,代人受过;他在父母对妹妹的冷漠中分担了本不属于他的家庭责任;他诱骗“我”,但同时也在祈求“我”理解和原谅。
看到这里的读者恐怕会有疑惑,“气球”在哪儿呢?小说标题来自文中出现的一只废弃热气球。这只气球在文中出现得并不频繁,一度消失在紧密的情节转换过程中,但正是零星几笔的点缀,让作品具有了更丰富的纵深。一只不能飞的热气球,保留了气球的外形,却被剥夺了升空的功能,被固定在原地,成为供人观看的景观。可是,假若气球可以升空,自在遨游于天际,又能如何呢?气球永远停留在将飞而未翔的状态,与小说中人物的性格、情感高度同构。无论是“我”还是金乐、曲珍,都拥有飞行的潜能,甚至都曾“飞”过。金乐与曲珍从外面回到岛上,带着精神上的伤口,他既不属于城市,也不完全属于本地的传统。而身为游客,“我”与金乐的关系也像其他游客和气球一般,那份好奇源自某种欲望与爱的懵懂,“我”被金乐的野生感所吸引,但又以某种优越感将其对象化。小说中数次以“不愿深想”写出“我”关于利益与算计近乎本能的判断,金乐永远不知道的是,在他开口之前,观看者已经将其看透。而在金乐与曲珍之间,作者同样留下了一个关于气球的细节。金乐初回家乡时,曾带曲珍坐进气球,“他们一起坐了很久,久到曲珍都觉得无聊,想要回去时,金乐求她继续留下”。金乐在气球的庇护中贪恋曲珍的陪伴,圆形的气球达成了关于球的原型,空间建构的安全感让此处成为心理的暂留,或情感的容器。兄妹对生活的积极的愿望与改变命运的冲动,与“我”从他处来到岛屿渴望与现实重建连接的诉求,没有质的区别。可以想见,气球也并非全然无用,曲珍打动了“我”的那句话是“坐进去能看到不一样的世界”。当“我”真正坐进吊篮,确实看到了不同的“风景”:“树干一样深棕色的光晕旁,夜晚的居民楼缀满幽暗细碎的光,如星群散布,不论高低,在我们眼前平静而散漫。”这是一种暂时的、虚幻的,但真实存在的视角切换。气球不能带人飞向远方,但能暂时提供一个高于地面的位置,让人“俯瞰”自己的困境。
“他祈求我进入他的圈套,也是祈求我和他一样,做一个失败的好人。换句话说,他和我一样孤独,他诱骗我就像我寻找同伴。”我想,如果说《气球》这篇小说能够呈示某种贡献,就在于作品传达出了关于“失败”的诗学,多义且纷杂:失败是未达预期,可控的变量脱离了应有的秩序;于承受力脆弱的人而言,失败是深渊,带来羞耻、否定与存在的危机;而在某些关系中,失败是一种对于责任的逃逸,也是获取同情的策略。失败的意义不是恒定的,其价值会不断被重估,随着检视时间的后移,有时我们也会主动地选择先行到失败中去,尽管这会是更艰难的旅程。
小说中的金乐不是成功的骗子,“我”不是纯粹的受害者,曲珍不是彻底的背叛者,三人在各自意义上的“失败”,恰恰指向一种基于共同经验的有效而脆弱的连接,一个临时的、不稳定的情感空间诞生。在气球、寺庙、岛屿嵌套的空间里,他们暂时放下各自的防御,在彼此面前坦诚地暴露自己的失败。尤其是“我”,失恋的打击从情感层面导向了自我认同层面,“我”需要通过与异性建立亲密关系来确认自身价值,叙述者在回顾中才对此有明确意识:“拥有爱情是年轻女人的谎言,我们拥有的不是爱情,而是建立亲密关系的欲望。”“我”对爱的体认循序渐进,欲望的语言与同情的语言互相交织,“我想象过,他对我产生无法自拔的恋慕和情感,促使我进入新的情感经验,让那些失恋伴随的抑郁情绪立刻消失”。最终,在对金乐与曲珍的观察中,分裂的自我被缝合,拥有了先行到失败中去的可能。
如果略显粗糙地比附,将曹译的《气球》放置进当下青年写作的语境中去,我们不妨把90后写作者的“向南方去”对照于前一代作家的“到世界去”。此处的“南方”,并非指向确定性的地理空间,诸如江南、岭南、南洋或所谓“新南方”,但从更大的视域来看,也尽在其中。新一代写作者以背对的姿态摒弃了更具象的人生抱负和生活欲求,他们不再“北上”前往一个为抒情主体提供自信的历史化场所,而是愈发自觉地选择空白、矛盾或中断。“失败”的诗学表现为自反的姿态,它对抗幻象,也让我们听见以往难寻的更加沉默的声音。如此,“气球”的意象便显得既重要,又不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