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却的位置,或在生成的“我”——评白琳《石榴》
读到《石榴》时,上海正入夏,阳光变得灼人,暑气升腾,让人蘼蘼不振。小说留下的最初印象,便是强烈而绵密的感官描写:“黑色针织衫贴着后背,每根纤维都吸饱她的汗液。”院子的植物“蒸腾着大量的潮气,渗入骨骼”“四肢百骸都湿答答。”主角文嵛特别敏感于气味的流动,冰箱的腥味、荞麦枕头谷物发霉、纸箱腐败……漫无边际的暑热、潮湿和气味,如此稠密,催逼着文嵛和读者感官过载。这些描写似乎在暗示文嵛身体的存在,提醒着她在现实中所处的位置——母亲、前妻、口腔科主任、或正在失去性别的更年期女性。
然而,她的意识却在不断逃逸,逃离给定的位置。婚姻中,预想的挽留最后只是走个过场。在前夫购给女儿葛靓的房子里,她有不适,但保持沉默。对院子的石榴树好奇,触碰后又感觉后悔和不安,畏惧暴露自己在意。面对关系日益紧张的女儿,文嵛发现葛靓在“提醒着她正在经历作为母亲的死亡,作为女性的死亡。”原因在于葛靓的早熟,她过早以女性的眼光观察母亲,洞察母亲作为女性爱欲的失败。女儿明明将自己看得透彻,却装作无知,也不掩盖自己的聪明,而是露出一个尾巴告诉母亲:“你看,我知道你怎么想,我就是要假装不知道,看你怎么办。”这让文嵛无比挫败,她们的关系由母女变成一场较量。应该说,文嵛不是单纯地拒绝某个身份或位置,而是她察觉到这些位置背后的律令,而她自己却永远有比这个位置更多的剩余。文嵛以几乎决绝的姿态抵抗和拒绝周围,封闭自我,维持自己的尊严。
于是,文本呈现出一股独特的张力:那些涌动、不适的体感时刻提醒着文嵛身体的位置,而她的意识却总是从中流溢出来,游走于记忆、幻想和爱欲之间,尝试挣脱。小说捕捉这些逃逸的时刻异常节制,如同弥散的潮气,流散于光影之间。在女儿的房子里,文嵛的心绪流动,“这间客卧的窗扇,石榴树的垂叶遮挡了一半,至深夜,雨簌簌下起来……就着婆娑树影和点滴雨声,她恍恍惚惚睡去,暗夜漫流,虚构灰墨色的故梦,她沉下去,逐渐消退的夜带她进入了一种平静。”世界万物深邃的质感与人物的心绪相互渗透,让小说两个显见的主题——女性困境和母女关系——呈现出更为复杂的质感。或者说,小说想要探寻的远比这两个主题更多。
小说特异的核心更是让叙事扭结而缠密。文嵛爱欲的失败源于她三十二岁时,从母性而延展至爱欲,爱上了十二岁的陈默,这份情感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只在“暗影幢幢的夜晚登场,贴着白色的前门,最小的蛾子,扇着脆弱的双翅,压扁自己。”六年后,陈默要告白时,她拿出长辈的姿态说:“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阿姨会一直为你加油的。”打断了陈默。多年后他成了女儿的男友。陈默在联系她的短信中,“没用使用任何称呼,也许和她一样,不知如何重新定位他们的关系。”任何称呼,都无法定位文嵛剩余的情感,她在任何关系都无法找到自己的位置。但究竟是女儿早慧,还是她恐惧内心隐秘被窥探,将女儿过早地看作女性?文本中找不到答案。正如她自己的困局,“爱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男人会怎么样?”文嵛得到的回答是,“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尝试把爱转化为欣赏。”总而言之,“学会大爱。”文嵛嘲讽地笑。逼近伦理的追问,让文嵛的难题几乎无解。
文嵛如何面对这种“无解”?应该说,文嵛从未坚定地要过上哪种生活,她对外界的态度更多是抵抗和防御——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房间里灯光明亮,餐桌上雪白一片。她坐在桌子旁边喝一碗桂花粥。”如她一般,寂寞地枯守自己的秘密。多年以后,来到女儿的房子,过去的一切,包括自己失败的爱欲,才重新涌动出来。她的主体性只在逃逸时,生成于挤压的张力之间。她与年轻博士约会,“她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展示,或者她和他在一起就是为了展示——她还没有衰老,还有可供参观的内容”,却立即发现隔壁房间里的年轻女孩。从房间逃出来,面对错落的楼梯,她“要无限地错下去,她怀着这样的报复心理,把脚尖一个接一个接连伸进泥水里。”
事实上,叙事虽然沿着文嵛的内心展开,读者能够与之共情,但始终存在着若即若离的反讽,并不陷入“外部压抑-实现自我”的俗套故事。文嵛几乎总是错判形势:年轻博士与她亲密不过为谋工作;逃避女儿的订婚宴会,却被所有人撞破自己与人约会;以为女儿被前夫爱着,但不过是父女在尽力扮演亲密。文嵛努力保持自尊,但无数水坑早已贯穿她的人生,“她逃避直觉,转而进入一条幽深的隧道,她想要在那里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却始终都迎接了最肮脏的片段”;“她自决,治疗,不过从来没有自愈”。文嵛终于承认“她忙着进入自己的焦灼,丝毫没有别处用心的余地”,“她已经错过了自己的人生”。文嵛同样是自己人生并不无辜也不彻底的受害者。也恰是这种可贵的反讽,让叙事得以逼近难以言说的经验——这里事物混沌,难辨真假对错。
这篇小说关于失却的位置,更关于隐秘的经验。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陈默和女儿,文嵛都无法为自己逃逸的意识找到位置,那些不适的体感、不甘的心情、涌动的爱欲,正因无处安放,难以命名,才显得隐秘。查尔斯·泰勒在《现代性的隐忧》一书中谈到,现代以来,人被呼唤去实现最真实的自我,今日的危机在于,最真实的自我与现实总是存在无法和解的张力,“今天许多人被呼唤去这么做,感到他们应该这么做,如果不这么做,那么他们的生命不知为何就被荒废了或没有得到满足。”文嵛那永远的剩余该如何安放?她的生命是否还能够“补救”?亦或说,现代性的秘密不在于人要追随最真实的自我,而是这一律令永远处于生成之中?小说最后,文嵛走出困局,母女和解了吗?对葛靓最后的出逃,文嵛“口腔里含着一些问句”,最后保持沉默,只说:“我理解,我尊重你。”答案正如那颗长满毛虫将被砍掉的石榴树,它存在,落下果实,却不占据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