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对生活的感悟写成小说——《老友》创作谈
我二〇〇一年才发表小说处女作,然后一口气出版几十部长篇,所以给人的感觉我是七〇后,因为大多数作家不会等到四十多才发表“处女作”,故有评论家在分析深圳作家群时将我归类为“七〇后作家”。其实我生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今年虚岁七十,如今进许多旅游景点都享受免票,是名副其实的“老人”。早期的创作主要来自亲身经历,特别是深圳经济大潮中的真实经历,因为一直处在特区经济的风口浪尖上,所以第一手资源丰富,写起来信手拈来,因此特别高产,“文学劳模”由此得名。二〇一五年中风后,我被迫搁笔,后来虽慢慢恢复,但创作势头大大减弱,由之前每年出版四部长篇,到后来两年也出版不了一本,只能写一些中短篇。假如说长篇小说可直接写亲身经历的话,那么短小说则不可以,短小说必须“浓缩”,浓缩到对亲身经历的切肤“感悟”,而不是这种经历本身。这篇《老友》就是我根据自己对现实生活的感悟写成的“小说”。
我的感悟有三。第一,在虚七十年的人生经历中,我感受到中国不同地域的人待客之道差别非常大,上海人与山东人接待老友的方式可能差别很大,甚至截然相反。第二,男人之间的“铁哥们”与女人之间的“好闺密”不能同日而语。第三,必须包容,不同地域的人之间要相互包容,男女之间要相互包容,夫妻之间更要相互包容,否则一天也相处不下去,更不用说一辈子。
感悟集中爆发于最近一次从深圳回华东之行。在安徽铜陵,做完癌症切除手术不久的老同学亲自驾车几十公里来接我们,而在上海,老婆从小一起长大的好闺密居然在请她吃饭后非常坦然地任由我老婆埋单。巨大的反差让我老婆无地自容,我由此产生强烈创作冲动,并写出了短篇小说《老友》。
《老友》的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每次韩不蹙携夫人从深圳回南京探亲都绕道皖南,因为他的兵团战友陈瑾夫仍在皖南。每年都如此引起夫人章小骋的不悦,她提出今年回去要绕道上海,因为她最好的闺密在上海。韩不蹙说:“好,今年我们不去皖南,去上海,去看望你最好的闺密艾静怡。”
一踏上征程,他们就感觉到了反差。陈瑾夫一路关心,打电话或发微信问他们到哪里了,路上顺利吗?还一路拐着弯劝说韩不蹙夫妇在结束上海行程之后再绕回皖南。而艾静怡则一句问候也没有,甚至连章小骋主动发出的微信也不回复,等章小骋忍不住直接把电话打过去,得到的答复也仅仅是“你到上海后我请你吃饭”。章小骋很郁闷,我千里迢迢到上海,难道仅仅是为了你请我吃顿饭吗?然而,即使这顿饭,最后也是章小骋埋的单,艾静怡只说了声“那多不好意思啊”,结果还是非常好意思地任由章小骋埋单。
章小骋愤怒,羞愧、郁闷,还无法表达。韩不蹙想化解夫人的尴尬、难堪与无地自容,却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切入口。
正当夫妻二人沉闷与焦虑之际,突然接到一个陌生来电,来电接连几次响起,最后韩不蹙小心地接了,由此,小说迎来灿烂的阳光。
“邯郸学步啊。”对方说,“怎么到了上海也不向书记汇报工作?眼里还有没有老领导?”
“万鑫?”韩不蹙立刻叫起来,“万书记!书记好!书记好!”原来是当年在皖南兵团的战友,也是韩不蹙和陈瑾夫的室友兼班长。“你怎么有我手机号码的?而且我刚来上海就被你逮着了?”
“陈瑾夫告诉我的,”万鑫说,“他比你小子厚道,当再大的官也不忘记我是他的老领导,有事没事还晓得请示和汇报。哪像你,到了我的地盘都不‘拜码头’,不想混了?”
韩不蹙笑着回应:“是是是,领导批评得对。我确实不如陈瑾夫懂事,所以才在深圳混不下去了,来上海滩投奔老领导赏口饭吃。”
虽然开口就骂,但这种“骂”充满着热烈、亲切和不分彼此。次日,万鑫夫妇不仅开着车带韩不蹙夫妇去了章小骋一直想去的崇明岛,在第三日韩不蹙夫妇离店的时候才知道,他们的住宿费连同头天晚上章小骋请艾静怡的挂单也一并被兵团战友万鑫提前支付了。章小骋自然十分震惊,连韩不蹙自己也不解,万鑫不欠他的人情,怎会如此超规格接待他?想必读者也有此疑问,欲知详情,请阅读《小说月报·大字版》二〇二六年第六期中选自《红豆》今年第二期的《老友》,小说向您揭示了纷繁表象背后高深莫测的人际关系。
感谢《红豆》杂志!感谢《小说月报·大字版》!两本刊物发表和选载我这个中风后的老人的小说,说明他们绝非“看人下菜”,更体现纯文学精神和对传统文学的敬畏。再次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