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困境下的精神切片——读王雪小说《黑洞》《寻猫》
一个是濒死作家试图在生前留下满意作品的精神困境,一个是都市女性在爱猫失踪后遭遇的一连串人生变故。前者魔幻,后者现实。表面看,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小说。作为一个“准90后”的作者,王雪的出发就自带气场。这两个文本里,他与主人公一样,有一种“执念”式的寻找与追求。因而,深入文本肌理可以发现,这两篇作品又有着共同的深层隐喻的叙事方式。作品通过对日常生活经验的变形处理,在看似荒诞的情节中,呈现出了当代人面临的精神困境,也埋藏着王雪对人性与存在的深刻思考。
两篇小说最直观的叙事,是将现代人无法言说的精神创伤,转化为具体的身体病理现象。通过生理层面的异常,来映射心理层面的异化。《黑洞》中,主人公胸腔里不断生长的“黑洞”,就是这种病理隐喻的主体。这块在胸片中呈现为高亮的特殊组织,最初被医生怀疑为肿瘤,主人公却清晰地感知到它是“情绪的结晶”。十年销售生涯中累积的所有负面情绪,诸如应酬时的强颜欢笑、客户的刁难、领导的奚落、对职业的深度厌倦,以及面对社会创伤时的那种无力感,这些无法通过写作完全消解的精神重量,最终在他身体里坍缩为一个不断扩张的黑洞。
这个黑洞的属性就充满了象征的意味。它具有强大的吸附力,能够吞噬所有过剩的情绪,使主人公不至于在长期的精神高压下崩溃。但是,它同时又在不断挤占身体的空间,最终将彻底吞噬宿主的生命。这种矛盾性,恰恰对应了当代人应对精神创伤的双重机制。也就是说,我们的身体在极端负荷的情况下,发展出了各种心理的防御机制,以便消化不断滋生的负面情绪。只是,这些防御机制在保护我们的同时,其实也在悄然侵蚀着我们的生命力。小说中医生对黑洞的无法解释,本身也是一种隐喻。因为纵观现代医学,大多数只能处理生理层面的病症,而对现代社会造成的普遍性的精神创伤,心理疗愈的力量还是显得苍白。
《寻猫》中虽然没有这种极端的身体异象,但同样运用了病理隐喻,来呈现主人公的精神状态。李岸长期处于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她在工作中遭遇的双重指责、在亲密关系中受到的伤害、与蓝猫之间的紧张关系,所有这些压力最终累积成无法排解的精神症结。当她在教堂的分享会上,看着众人当众剖析自己的创伤时,那种近乎生理反应的不适感,也暴露了她自身创伤的严重性,是“猫在水里、鱼在岸上”。
除了身体病理的症候,《黑洞》还敏锐地捕捉到了技术发展对人类生存状态的深刻改变。通过一系列技术隐喻,揭示了现代人在技术时代面临的自我迷失的困境。作品中,“思维复刻”技术的设定,就是对当下人工智能发展趋势的寓言式表达。程序员刘正男开发的这套系统,能够通过分析个体的全部数据,复刻出一个可以继续执行死者执念的人工智能模型。对于迫切想要留下满意作品的濒死作家而言,这项技术无疑提供了一种“精神永生”的可能性。但小说通过层层反转,解构了这种技术乌托邦的幻想。
作品中,这项技术的开发者刘正男,本身就是技术异化的牺牲品。他隐瞒胃癌病情,疯狂工作,在完成模型的当天跳楼身亡。这是一个在世上已经不存在的人。也就是说,他自己的人生,反而直接成了技术的祭品。其次,当主人公追问世上不存在的刘正男,是否相信自己身体里黑洞的存在时,得到的回答是“如果连客户的话也不相信,那临终关怀就没有意义了”,这种程序化的回答,其实从某个程度讲,也是技术本质的一种暴露或显现。表面听着似乎有温暖,实则也是一种冰冷的存在。换言之,它也只是负责执行预设的目标,无法真正理解人类的精神体验。
而最具颠覆性的是小说的结尾:整个故事本身就是人工智能生成的第9600次的文字成果,而生成这个故事的处理器,马上就要被黑洞吞噬。这个结局构成了一个完美的隐喻,即无论人类创造出多么精妙的技术来试图超越死亡,最终都无法逃脱存在的终极命运。从这个角度说,王雪的思考,已经深入哲学的范畴,考量的是人与技术的互文或镜像式命运的深层问题。
写小说除了呈现人性外,很多时候,也是对世相与时代复杂的深度捕捉。在现代社会中,面对巨大的变化,直接在人身上显现的,最多的是焦虑的各种变体。两篇小说的主人公,都面临着不同却又相同的身份认同的危机。这种焦虑的变体,贯穿在人物的各种细节里。王雪在作品里,既展现了现代人在社会结构中找不到位置的存在焦虑,也提出了面对社会时,自我身份变化与撕裂的尴尬。比如,在《黑洞》里,从职业身份上看,男主是需要不断迎合他人的销售:“每天,我与不同的人照面,他们的面孔、表情和眼神,都让我超过负荷,难以消化。”而在精神身份上,他渴望自己是个能写出优秀作品的作家。但多年创作的一百八十万字的文稿,却无法得到他人的认同。因而,这两种身份,都无法给他提供稳定的人生支点。确切地说,职业身份是他厌恶却又不得不维持的生存手段,而作家身份是他的精神寄托,却又始终无法获得确认。作为关怀师的程序员刘正男,虽然没有直接的笔墨点明,也同样没有逃脱这样的命运。
因而,这种身份的撕裂,在主人公离职后变得更加尖锐。当同事问他离职后的打算时,他无法回答说自己打算闭门写作等待死亡,只能以“累了,想放空一段时间”来搪塞。这种表面堂皇、内里辛酸的模式,既是作品里主人公的苦楚,更是“牛马”们的真实状态。
而《寻猫》中的李岸,也同样面临着严重的身份焦虑。作为公司的采购人员,她始终处在“罪人”和“内鬼”的双重指责之中,没有办法获得职业上的认同感。作为独立女性,她在结束一段失败的感情后,无法处理与蓝猫的紧张关系,也无法建立新的亲密关系。她对蓝猫的复杂情感,本质上是对自我身份的迷茫,她在蓝猫身上看到了前男友的影子,也看到了自己的处境,即他们同样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同样充满了无处释放的攻击性。寻找猫的过程,实际上是她寻找自我的过程。她需要弄清楚自己是谁,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如何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自处。即便是撕裂,也是为了在撕裂中进一步认识自己、认清生活。
现代人的生存困境,是很多作家关注的焦点,但王雪并没有止步于此,而是通过一系列的隐喻,进一步探索了在困境中寻找存在价值与意义的可能性。因而,他的作品在灰色的基调下,又有着光的属性。
比如,《黑洞》中的“临终关怀”项目,本身就是一个虽然讽刺,却也充满救赎意味的设定。程序员刘正男试图通过技术,来留存人类的执念,认为“执念就像人类的精神化石,不该被轻易丢弃”,这种对人类精神价值的尊重,本身就是对一切都被物化被消费的反抗。在这个快餐化碎片化的年代,对“执念”的坚守,或许就是救赎的最大意义。而主人公最终的选择也极具象征意味。他放弃了在医院等待死亡,也没有完全寄希望于人工智能的思维复刻,而是选择前往乞力马扎罗山,去寻找海明威笔下冰封的豹子。这个选择的意义不在于他是否真的能够登顶,而在于他终于摆脱了外界的期待,不再执着于写出“让自己瞑目的作品”,转而选择按照自己的意愿,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当他意识到“或许,我已经有了自己的作品,独一无二的作品”时,他其实已经完成了自我的救赎,因为,他不再需要通过外在的认可来证明自己的价值。生命过程的本身,在此时,就具有了丰足的意义。
从这个角度说,王雪笔下的李岸,是离了岸,却又找到了岸。在经历了丢猫、失业、被偷拍、被网暴的一连串打击后,她是想过要杀死丁成来复仇的,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放弃。这是一个从离岸,到被卷入旋涡,再到找岸靠岸的过程。这个放弃,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自我救赎与和解。因为,她意识到杀死丁成并不能解决问题,甚至会让自己陷入更不堪的泥潭。她碾碎摄像头、砍坏硬盘,是要摧毁那些试图定义她、消费她的外部力量。而她将刀片放在丁成的床头柜上,那是用无声的行动对恶行发出的怒吼与警告,同时也代表着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决裂。
作为看过王雪多个作品的人,我深知,这是一个有野心的作者。他虽然刚刚出发,文笔与故事还略显粗糙,一些情节的设计还显得生硬,但他的作品里盛放着他对世界不一样的思考与追求。作品中那些荒诞的情节,那些现实的状态,都可以让读者看到自己的影子,更可以看到彼此身心的枷锁。当然,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年代,或许王雪的小说也为我们提供了一面审视自我的镜子,为我们寻找自我、寻找存在的意义,提供了一种参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