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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全:在裂隙中书写
来源:《诗选刊》 | 王国全  2026年06月18日09:19

《易·系辞》言:“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揭示出人与万物之间一种无间隔的深层呼唤。在儒家传统中,这种感通是“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的道德境界;在道家思想中,它呈现为“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齐物思想。刘勰《文心雕龙·物色》云:“物色之动,心亦摇焉。”《明诗》篇言:“人禀七情,应物斯感。”皆指出物我之间存在着一种近乎天然的感应关系。物不是被观察的客体,而是与人同处宇宙节律之中的共生者。感物起情、托物言志之所以可能,正是因为物与我是相通的。然而,这一古典命题在现代性境遇中遭遇了根本性的困境。工具理性将自然对象化、客体化,物从与人共感的存在者异化为可计量、可操控的客体。人与物之间,被撕开一道深刻的裂隙。

洪湖,这片云梦古泽的幸存地,在哨兵的笔下从来不是风景,而是一道裂隙—— 地理的裂隙、历史的裂隙、语言的裂隙、物我的裂隙。《千屈草》作为哨兵的最新诗集,延续并深化了他多年来对洪湖的书写,但更值得注意的是,这部诗集呈现出一种更为自觉的诗学建构意识:在种种裂隙之中,诗人试图建立一种“物我感通”的诗学可能。所谓“感通”,不再是古典意义上的天人合一,而是一种在断裂、缺席、异化之中艰难重建的双向照应。这种感通,恰恰发生于裂隙之处。

洪湖在哨兵诗中具有双重身份:它既是一个具体的地理空间,又是诗学建构的原点。这一双重性决定了洪湖不能被简单地视为“地方性写作”的背景,而是一个包含着文明层积、历史创伤和存在悖论的诗学场域。

《洪湖简史》以极简的笔法勾勒了这一场域的生成:

洪水退后,湖滩上总散落贝壳

……

芦苇倾国荷花倾城

世界坍塌

幸存草木

与我与诗

洪湖在此不是风景,而是时间的堆积,是文明的废墟与草木的重生之地。“幸存草木”和“与我与诗”并列,暗示了诗的位置:它不属于完整的世界,而属于坍塌之后的幸存之物。在《排水闸论》中,洪湖“在废墟上/保全自己”,在《自然课》中,灰鹤呵斥道“洪湖是乌有乡/故乡不是救赎地”。洪湖既是家园,又是乌有乡;既是幸存之地,又是不断溃散的空间。《此地·问》以近乎地方志的方式罗列洪湖的历史层积—— 曹操乌林之败、苏轼误读赤壁、成吉思汗后裔改姓陆氏、陈友谅草创陈汉、李自成栖身难庙—— 洪湖成为“丧魂落魄者的避难所/走投无路者的收容站和失败者的故里”。但正是这个边缘之地,成为“世界的另一种边界,乃语言的边疆和诗”。

《千屈草》最引人注目的是对“物”的重新赋权。在现代性的知识谱系中,物是被观察、被研究的客体;但在哨兵的诗中,草木鸟兽具有自身的生命逻辑、伦理尺度和言说能力。千屈草作为诗集的核心意象,被赋予了一种近乎悲剧性的尊严:“每一朵花/都踩着同伴攀升,向上/仰起屈辱者的脸”(《千屈草》)。这种植物的生存形态—— 沿岸开放、相互堆叠、不断向外推进—— 被转化为一种关于“屈辱者”的诗学。值得注意的是,“屈辱”在此不是被赋予的修辞,而是从植物的命名中生长出来的语义。哨兵所做的是激活这个沉睡的语词,让命名本身成为命运的揭示。

哨兵的诗学意识中,语言本身就是一个裂隙空间。如果说地理的裂隙是诗发生的场所,物的裂隙是诗面对的客体,那么语言的裂隙则是诗自身的构成条件。《自然课》开篇即呈现了语言的三重困境:父亲朱批“糟蹋汉语”—— 传统对诗的判决;儿子的“现代技术”—— 现代对诗的取代;诗人的“仅取悦自己”—— 诗在代与代之间的彻底孤立。语言无法在代与代之间传递,无法弥合传统与现代的裂隙,甚至无法抵达任何他者。这是哨兵对诗的语言处境的基本诊断。《诗论》只有五行,却浓缩了这种困境:风水先生的语言能够唤雨呼风—— 这是语言的古老效力,是巫的传统,也是诗的传统。但这种效力有一个绝对的边界:它无法召回逝去的生命。诗的能力与诗的无力在此并置。哨兵不是要放弃诗的能力,而是要让诗在承认无力的情况下仍然发声。这种悖论在《排水闸论》中得到了更复杂的展开。诗人写道:

在古楚。我早已死了“麾蛟龙

使梁津”之心,只用语词

撑起闸门,好让长江和洪湖

再次滋养那一丛芦苇,在初冬

重新暴出新芽。

哨兵并非放弃语言的力量,而是将语言的力量从“召唤”转换为“支撑”。不是对世界的描述,而是维系一个濒临崩溃的世界。

《千屈草》一个独特的形式特征是收录了多首诗的“不分行版”,包括《先生》《哨屋》《孤独》《清水堡的七星瓢虫》《农药》。这不仅仅是版本的差异,而是包含着明确的诗学意图。每首诗同时以分行和散文体两种形态存在。这种双重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形式上的裂隙—— 同一文本在不同形式中呈现出不同的意义重心和阅读体验。双重版本的存在包含着一种形式的自我质疑。在某些时刻,诗的建制本身成为裂隙,需要被打破才能让物我感通真正发生。这种形式实验与他的语言观念是一致的:正如语言的边界才是诗的起点,形式的边界也才是表达的起点。不分行版不是对分行诗的否定,而是对诗的形式可能性的拓展。

《千屈草》的诗学建构,最终指向的是一种边缘处的世界重建。哨兵的诗歌表明,真正的感通发生在裂隙与边缘之处。当排水闸的铁门轰然开启,当千屈草在浅滩上拥挤着开放,当七星瓢虫倒挂在薄雪的油菜叶背面,当黑鱼从《诗经》逃逸去岸渚啃草,当孤独在人与树的接触中娓娓倾诉—— 物与我在语言的极限处相遇。这种相遇不是古典意义上的天人合一,而是在承认裂隙、尊重间距的前提下发生的照应与通达。

因此,哨兵在裂隙中的书写,是对古典感通哲学的现代转化。哨兵的感通发生在迷失与挣扎的现代性境遇中,他必须从裂隙中重建感通的可能,而不是假设一个从未断裂的整体世界。在现代性将物客体化、工具化之后,哨兵试图恢复物的主体性,但他不走向浪漫主义的拟人化,也不走向生态主义的理想化,而是物之自足性的自我言说。在哨兵看来,诗既不是创世的神话,也不是沉默的弃绝,而是在语言的边界上“用语词撑起闸门”—— 维系一个濒临崩溃的世界,等待物我之间新的照应。

(作者系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在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