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太空的抒情诗
科幻和文艺的结合，一直是科幻小说界讨论的特点话题。一般而言，类型小说必须以传奇般的情节吸引读者，而科幻小说，则期待在传奇性的基础上增加科学发现或是技术发明为触发或是构成典型环境。这样的小说，通常通俗有余，文艺不足，小说的语言较为粗放，除了惊奇和恐惧之外的情感较为稀薄。这不是科幻小说的毛病而是类型文学经常会出现的一种特点。以特色吸引读者，而不是以人物的命运和悲喜吸引读者，才叫类型。然而文学，恰恰最关注的是人物的命运和悲喜，科幻小说仍旧是一种文学，所以不可避免，也会出现以人物命运和悲喜吸引读者的作品，这是对文学的回归，也是对科幻类型的拓展。
优秀的科幻小说，可以是高度类型化，令人惊奇赞叹的作品，也可以是文学表达突出，感人至深的作品。如果二者兼具，那就更好。用一个比喻来说，至阳至刚，可以练成上乘武功，至阴至柔，也可以抵达武学的巅峰，阴阳调和，介于两者之间，也是上山的路。
先澄清一下，高度科幻类型化的作品，并不是没有人物命运，只是从表达上，往往不如文学化的作品细腻生动，然而它所传达的审美情趣重点在于抽象化的人（作为一个整体的人）面对外部世界时的智慧、勇气、恐惧、惊奇等等，在人和外部世界的对立中，具体的人是怎样的退居次要。一些人总会诟病科幻作品甚至已经获得历史承认的科幻作品文学性不足（个别主流文学的作者甚至放言《三体》不是文学），是从文学本位出发，却不是从科幻本位出发。两类作品的存在都是合理的，都能找到对应的读者，也有重叠的读者群，完全可以在科幻小说这面大旗下和平共处。但，一旦对文学的突出到了科幻色彩已经可有可无甚至张冠李戴的地步，那么冠以科幻小说的名义已无必要。这样的小说仍旧宣称自己为科幻，大约只是出于市场原因吧。
另外，二者兼具，并不是二者通吃。有的读者根本接受不了“啰哩啰嗦”的表达，有的读者无法领会磅礴大气的科幻审美，所以二者兼具的作品，需要找到的读者也得二者兼具。这就成了一个人数多寡的话语权问题，和科幻文学的整体发展过程有关，略过不提。
以上都是铺垫，目的是想要讨论一下《你不可及》，这是一篇科幻和文学兼具的小说。地球毁灭，人类散布在太空中不同定居点，彼此相隔遥远，通讯不便而昂贵。小说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两个不同身份不同性格的人，因为机缘而被共同的行星现象潮云吸引，命运彼此纠缠。从内容来说，如果紧凑一些，这应该是个中篇故事。然而有两个特点，让它成为一个长篇作品。
作品以第一人称展开，带上了大量的心理描写，在人物刻画上下了许多功夫，小说的两个主人公都能浮现立体的形象。小说分为上下两个部分，分别是两个人的视角所描述的同一事件的不同方面，这样的结构创造了一种独特的审美，上篇的疑惑，在下篇得到解释，形成一种“回文”式的呼应。甚至在读完第二部分后，回头去读第一部分，也会产生一些新的理解。这样的表达方式，带给读者新鲜感的同时，也拉长了文章。这两个特点虽然拉长了文章，但都是优点，是文学的优点。
一般来说，文学水平提高的同时，科幻特质的东西会被削弱。并不是两者不能兼得，而是作者的心力有限，要同时在两者都保持高水准对作者的要求很高。《你不可及》最令人惊喜的地方在于，在高水平的文学表达之下，小说并没有丢弃科幻的特质，采用虚无缥缈的纯幻想作为故事的时空背景，而是以极为扎实的虚构设定为基础，以科学理性的方式进行推演，将一个星球级别的毁灭灾难描述得栩栩如生，并且将人物的命运恰到好处地结合其中。科幻如果要文艺化，这可以作为一个样板。
然而，文艺化究竟是不是科幻作品的最终目标？这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在一篇小说上不可能定出是非。但一篇科幻小说拥有优美的文字，肯定不是坏事。只是有一种潜在的担忧，我在鲁院上学期间，副院长郭艳老师在讨论科幻文学的论坛中提出一个问题：“科幻在变得更像主流文学的同时，是否会失去它原本的读者？”我想，关键在于科幻小说在增强文学性的同时，是否能够保留科幻的特质，那种针对未知世界，以科学理性作为武器，去理解、去适应、去挑战未知的过程。《你不可及》很好地保留了这个元素，但需要一些阅读的耐心才能感受到。
所以，这儿又涉及另一个问题，就是当下的阅读环境。短视频、强资讯，各种自媒体的信息轰炸，让我们的时代变得极为浮躁，自然也会影响到阅读和创作。一篇小说，如果开篇的段落不够吊人胃口，或者故事的节奏不够快，读者可能就会放弃。《你不可及》开篇的行文节奏舒缓，只是在结尾才变得紧凑。虽然我认为这是一篇极好的小说，但读者有可能并不买单，或者说它也挑读者。科幻读者所期待的那种“科幻感”，小说的前半部分主要是铺垫，在小说的后半部分才变得浓烈。
这可能是人物身上的故事性的原因，也可能是作者的风格不同吧。这篇小说是两个作者合作创作，一个人写一个角色正合适。但也不确定，因为整篇小说的风格大体上仍旧是统一的，如果两人分别写作，可能最后也需要主笔统稿再修饰润色一遍。
创作永远是作者的个人选择，不同的路径都能产出优秀的作品。看到一篇小说能在文艺和科幻两个维度上都保持优秀，令人非常欣喜。它是个传奇故事，也是一首优美的抒情诗，在沉郁的氛围中保持着积极的亮色，是两个人独白的交织，献给宇宙，献给那些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太空人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