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中的“道”与“人”
近日，由陈彦同名小说改编的电视剧《主角》火爆出圈，收视率不断提升，获得了全国观众的广泛好评与关注。有人说这是一部草根逆袭的励志剧，道尽人生浮沉的坚守不易；有人说这是一部关于梨园的年代戏，借秦腔兴衰映照四十载发展变迁；还有人说，这是一部书写人情冷暖的群像剧，藏尽舞台上下的取舍悲欢。但我以为，《主角》是一部致敬传统、叩问传承、探索文化新生的佳作。它的主旨，不是几个角色的成败荣辱，而是古老秦腔技艺与忠孝仁义传统伦理在当代的价值与传承。
《主角》这部作品最大的题眼，也是观众最热议、最困惑的核心问题，便是角色的境遇反差。天赋平平、木讷笨拙的忆秦娥，最终登顶秦腔巅峰，成为一代名伶。而家境优渥、天资卓绝的楚嘉禾，虽然刻苦精进，却终究难成舞台主角。这份看似不合理的反差，恰恰是作品最核心的表达——真正拉开艺人上限的，从来不是先天资质，而是传统文化的深厚加持与滋养。孔子说“天生德于予”，这是德的加持；孟子说浩然之气“是集义所生者”，是义的加持。在《主角》里，所谓加持就是传统秦腔那套历经千百年淬炼而成的艺术与人格养成系统和培养能力。它像一座看不见的巨塔，每一个进入其中的人，只要肯沿着台阶一步步攀登，哪怕步履笨拙，也能被那塔身本身的势能推向高处。忆秦娥虽然资质平庸，但她的可贵之处在于“信”——信苟师的话、信“戏比天大”、信“把功夫学到身上”是唯一的路。于是她拿大顶，别人撑十分钟，她撑半小时；她练吹火，烧光了眉毛头发也不吭一声；她跑圆场，厨房里的灶台边、深夜的排练厅里，到处都是她滴下的汗水。传统文化这套系统，不挑剔你的起点，但绝不宽容你的懈怠。它用最笨的法子，把最扎实的功夫一寸一寸地“加持”到你的骨血里，成为托举平凡人不断走向卓越的强大力量。
反观楚嘉禾，她的失败不是不够努力，而是脱离了传统戏曲的滋养。她从艺之初便心浮气躁，轻视传统基本功，看不起老派的梨园规矩，总觉得传统程式老旧、刻板、束缚自我。《主角》中多次出现对比场景：忆秦娥默默苦练压腿、吊嗓、圆场、吹火等传统绝活，日复一日从不松懈；楚嘉禾却热衷于追逐新潮唱腔风格，摒弃秦腔传统内核，缘木求鱼、舍本逐末。即便天赋再好、条件再优，也只能流于表面、止步平庸，无法抵达艺术大成的境界。
更深刻的是，传统文化不仅加持技艺，更滋养人品。苟存忠、古存孝、裘存义、周存仁——四位老艺人的名字合起来，就是“忠孝仁义”。他们教忆秦娥的，不只是戏，还有做人，“唱戏做人。人做不好，戏也会唱扯”。传统文化的加持力，正是这样一双无形的手：一边扶起你的艺，一边校正你的心，德艺双馨方成“主角”。
《主角》里有一句台词反复出现，像一声声沉闷的锤音：“要把功夫学到身上”，恰恰是传统文化对功夫孜孜以求的体现，既是朱熹“但令下学功夫到，上达之机便自知”的告诫，也是陆游“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功夫老始成”的期许。这里的功夫，不是粗浅的技巧，而是传统文化历经千年筛选、沉淀、凝练的智慧精华，是前辈艺人穷尽一生打磨、代代传承的艺术精髓。
功夫不仅仅是技术，也是一种把生命抵押给传统的信仰。对于秦腔艺术而言，功夫就是正统的唱、念、做、打，是吹火、甩袖、水袖、跷功等极致技艺。《主角》重点以吹火绝技为核心，具象化演绎了何为传统功夫、何为匠心坚守。吹火是秦腔最具代表性的高难度绝活，看似只是舞台上的惊艳一瞬，背后却是无数日夜的千锤百炼。吹火需口含松香粉，对火把喷出，火随气走，气随心动。八十一口连珠火，是苟师压箱底的绝活，也是他用命护了一辈子的传承。那一夜，《鬼怨·杀生》的舞台上，老艺人拼尽残年余力，火光一道接一道划破黑暗，映照着他苍老而决绝的面孔。台下掌声如雷，而他在回到后台的瞬间轰然倒地，以最体面的方式，倒在了毕生挚爱的舞台上。
功夫不是天赋的馈赠，而是岁月的沉淀、传承的力量、坚守的结果。忆秦娥的吹火功夫，全靠苦熬苦练、死磕硬练，无数个晨昏日夜，她反复练习气息、把控角度、磨合节奏，熬过无数枯燥重复的时光，扛过无数次失误挫败，最终练就炉火纯青、惊艳全场的吹火绝技，成为她立足舞台、扬名业界的核心底气。忆秦娥为什么能从一个放羊娃变成角儿？不是因为她聪明，而是因为她老老实实地把前人留下的功夫“学到了身上”。她的每一次压腿、每一口吹火、每一个卧鱼，都不是她个人的创造，而是千年秦腔的精华在她身上的传承与复活。
更难得的是，剧集将戏曲功夫延伸至世间万事，印证了各行各业皆有功夫，万般成就皆需深耕的真理。学艺若无传统功夫传承，便是从零起步、盲目摸索，耗费半生也未必能窥得门径。而承接传统功夫、深耕正统积淀，便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前行，少走弯路、直抵核心，这便是传统功夫的真正价值。
文化的根本使命，在于《周易》点明的“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亦在于《中庸》强调的“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其核心便是孔子所言“道不远人”。《主角》以忆秦娥为代表的秦腔人的成长与坚守，完整诠释了传统文化传承的双重逻辑：以道弘人守住文脉根基，以人弘道激活传统开新，为传统文化的传承、创新与发展提供了鲜活范本。这两者之间，存在一个深刻的平衡点。倘若只讲“道能弘人”，容易让人陷入被动接受，以为只要进入传统就能自动成才；倘若只讲“人能弘道”，则可能过于精英化，忽视了传统本身对人的滋养。忆秦娥的成长路径，是“道能弘人”的典型，她被师傅们、被传统系统托举而成功，但最后也成了师父，站在舞台中央，把秦腔绝技传给下一代。那一刻，她完成了从“被弘者”到“弘道者”的身份转换。传统文化就是这盏灯，被无数双手接续传递，有可能被灼伤却不能被松开。因为这盏灯照亮的，不仅仅是舞台，更是一个民族在岁月的风沙中保有的根与魂。
当锣鼓声渐远，当忆秦娥从一个怯生生的放羊女娃变成一代秦腔皇后，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人的成功学，而是从传统秦腔代际传承中呈现出来的一套文明系统传承发展的活体样本。《主角》之所以是一部致敬传统的佳作，正是因为它谦卑地呈现了“道”与“人”之间那种古老而庄重的相互成全。这种致敬，恰如一声久违的秦腔——苍凉、高亢、中气十足，让你在喧嚣中猛然一凛，然后安静下来，去倾听那来自时间深处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