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骆驼祥子》：虎妞、虎姑娘与刘姑娘
原标题：虎妞、虎姑娘与刘姑娘
“虎妞”，在《骆驼祥子》第四节中一出场就是这个称呼，紧随刘四爷，“他自居老虎，可惜没有儿子，只有个三十七八岁的虎女——知道刘四爷的就必也知道虎妞”。开头就是刘家父女一起虎虎生威，之后，虎妞这个名字在全文频繁出现。虽然在第十九节她难产而死，但这个名字在之后的四节中仍然接连出现。祥子遇到了夏太太，“他不知为何一看见她便想起虎妞来”（第二十节）；从夏太太身上，他看到了“一个年轻而美艳的虎妞”（第二十一节）；在祥子喷了刘四之后，他觉得彻底摆脱了虎妞的阴影，他“将要永远年轻，教虎妞死”（第二十二节）；然而，噩梦并没有终结，他去白房子找小福子，结果探出一个人来，“那个人头，猛一看，非常像虎妞的”。他自己都觉得白天见鬼了（第二十三节）。虎妞的最后一现，在祥子心目中她已经从“虎”变成鬼了。到最后的第二十四节时，祥子自己也变成了鬼，“个人主义的末路鬼”。
妞，从女丑声，从造字原理上讲，“女”是意符，“丑”是声符——在意义上跟“妞”无关。以“丑”为偏旁的字，都没有丑陋的意思，比如钮、扭、纽等。实际上，“丑”对应的繁体字是“醜”，简化之后才跟表示干支的“丑”合二为一。《清稗类钞·八旗方言》中说：妞儿，姑娘也。现在北京话中沿用了这一意义，其源头应该是满语 Nionio 的汉字记音，在满语中是“未婚女孩”的意思，有可爱的情感色彩，北京话的这一词语表现了清代中后期满式汉语的特点（薛瑾、周密：《“妞”的形义演变与满汉文化关涉》，载《汉字汉语研究》二〇二二年第一期）。由此可见，老舍将女主人公称为虎妞，其实体现了其语言运用中的满语底层这一特色，并不蕴含对她所做的又老又丑的形象设定。
除了贯穿全文的虎妞之外，她还有另外两个称呼——虎姑娘和刘姑娘。
“虎姑娘”出现了二十三次，首次出现也是在第四节，虎妞热情地邀祥子和他们父女一起共进晚餐之后，“虎姑娘把家伙撤下去”，在刘四爷那儿，姑娘是女儿的意思。这个意思在他之后的心理活动中很明确：“这几天了，姑娘特别的听话，哼，因为祥子回来了！……姑娘再跟人一走！自己一辈子算是白费了心机！……临完教个乡下脑袋连女儿带产业全搬了走？”
在祥子那儿，姑娘是对未婚女性的尊称，也附带着美好的情感。祥子梦想着“必定到乡下娶个年轻力壮，吃得苦，能洗能作的姑娘”。如果是娘们，就是已婚的。当祥子在洞房中再见虎妞时，她从姑娘变成了娘们。“她也是既旧又新的一个什么奇怪的东西，是姑娘，也是娘们。”相比而言，娘们也就带着些负面的情感，是可以轻慢的。夏太太在祥子眼里就是娘们。祥子可以想入非非：“他看了这个娘们两眼，是的，她只是个娘们！假如她愿意呢，祥子没法拒绝。他不敢相信她就能这么下贱，可是万一呢？”
“虎姑娘”的第一次出现仿佛是用“姑娘”一词把虎妞从刘四爷那儿引介给祥子，之后的“虎姑娘”几乎都是祥子心目中的姑娘了。比如，“虎姑娘已经嘱咐他几回了”，是为他好，让他干活悠着点（第五节）；“他知道虎姑娘还没睡。他想轻手蹑脚的进去，别教虎姑娘看见”，是因为虎妞平常能看得起他，所以他就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的落魄（第六节）；祥子受不了诱惑，又跟虎妞发生了亲密关系，“对虎姑娘，他觉得有点羞愧”（第七节）；虎妞假装怀孕了，给祥子出主意，“虎姑娘立住了，面对面的对他说”（第九节）。以第六节最多，出现了十一次，约占一半，而这一节正是表现虎妞和祥子发生了亲密关系。奇妙的是，最后一次“虎姑娘”的出现，跟第一次出现构成了强烈的对比，都是刘家父女和祥子在场，但祥子急着摆脱这个尴尬的场面，“虎姑娘瞪了老头子一眼，回到自己屋中，謯娽着嗓子哭起来，把屋门从里面锁上”。这一次虎妞选择了祥子，永远成了祥子的姑娘，而刘四爷则自此失去了自己的姑娘。
“刘姑娘”只出现了四次。有两次是祥子对虎妞的称呼。第一次出现是在第六节，在频繁出现的“虎姑娘”的映衬下，“刘姑娘”显得很突兀，这一相对来说更正式的称呼是在强调虎妞相对于祥子来说更高的社会地位，同时表明一种疏离的态度。在“大着胆子叫了声刘姑娘”之前，祥子心意已决：他决定进去见她；告诉她他又找到了包月……从此一刀两断——这自然不便明说，她总会明白的。这不由得让人想起《大话西游之大圣娶亲》里铁扇公主对至尊宝说的那句经典台词：“以前陪我看月亮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现在新人胜旧人，叫人家牛夫人！”
但刘姑娘不放过祥子，找到曹宅去了。这里的刘姑娘等同于刘小姐，高妈在告诉祥子虎妞找他时就说：“门口有位小姐找你。”在小说的其他地方，小姐要么跟太太一起，要么跟少爷一起，显示着高高在上的地位。祥子吓坏了，“几乎没有力量迈出大门坎去。昏头打脑的，脚还在门坎内，借着街上的灯光，已看见了刘姑娘。……祥子不敢正眼看她”。这里有压迫感的刘姑娘，是不能换作亲密的虎姑娘的，就算换成普通的虎妞，也会丧失很多意味。
另外两个“刘姑娘”则都出自刘四爷车厂的车夫之口：“同是拉车的，为什么有三六九等呢？看，刘姑娘又把祥子叫出去！……刘姑娘正和祥子在煤气灯底下说话呢……”刘姑娘高高在上，本来穷车夫是高攀不上的，但偏偏她青睐祥子，因此，他们以为祥子凭此就也高出一等了。但事实上，当祥子决定称呼“刘姑娘”时，就跟他们一样了，准备放弃这一攀附的机会。
虎妞失去了刘姑娘，经由虎姑娘，最终还是回到了虎妞，构成了一个悲剧的闭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