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真的世界守住“不易”——评范小青《江山故宅》
在当下的文学书写中,一个越来越无法回避的问题是:当真相本身变得难以确证,文学还能如何书写现实?城市迅速更新,空间不断消失;个人记忆彼此矛盾,档案屡屡失效;许多影响深远的事件早已发生,却难以被清楚讲述。在这样的现实条件下,传统的依赖因果清晰、叙事完整、结论明确的现实主义写作,正面临着表达上的困境。也正是在这一现实语境中,范小青的新长篇《江山故宅》显现出其独特的书写意义:它并不回避隐匿的真相,而是正面进入不确定之中,通过不可靠叙述,对当代人的精神处境进行一次冷静而深刻的诊断。小说所呈现的,并非真相的缺席,而是在探讨真相难以抵达的时代,人如何继续追问、继续承担、继续生活。
一、从“说谎的我”到失真的世界
在当代文学中,“不可靠叙述”早已不是一个新鲜的概念。从最初以叙述者的记忆缺失、心理遮蔽、主观偏误来制造叙事缝隙,到发展为通过多重视角、倒置时间、意识流断裂等方式,让文本本身成为结构性谜题,再到后现代小说中层出不穷的视角错置和叙事陷阱,不可靠叙述作为一种叙事策略,已经被反复讨论与使用。在一些推理小说中,不可靠叙述甚至被推向极限,阿加莎•克里斯蒂《罗杰疑案》的叙述者直接参与犯罪,却在形式上严格遵守叙述规则,从而将“欺骗”转化为一种精密的叙事实验。正因为如此,一个更加值得思考的问题随之出现:为什么在近年的文学场域中,不可靠叙述非但没有退场,反而愈加频繁?换言之,当作家们明知这一手法早已被看穿,为何仍不断使用它、借助它、深化它?如果说早期的不可靠叙述更多是技术层面的革新,是一种让阅读更具悬念、更具复杂度的文学技巧,那么,今天大量的不可靠叙述又意味着什么呢?若是把这种现象简单归结为作家们的“江郎才尽”显然过于粗暴;更为合理的理解是,不可靠叙述的高频出现,更像是在回应一种深层的社会结构性变化。一方面,当代人的经验正在加速碎片化:生活被分割为无数短促的片段,记忆被持续打断重组,个体的自我叙述难以维持连续性,“我是谁”“我经历了什么”越来越难以用一个完整的故事去统一;另一方面,现实世界本身也在剧烈变动:城市快速更新、空间坐标被抹除与重置,社会关系频繁重组,旧的因果链条与价值秩序不断失效,再叠加信息环境的震荡与过载,事实的来源、证据的可信度、共识的形成机制都变得脆弱。当主体不再稳定、世界不再可靠、事实不再可证时,自然导致建立在统一视角与确定因果之上的叙事基础随之松动。因此,今天大量的不可靠叙述是时代条件下的叙事必然,它从一种可选的修辞装置,转化为与时代同频的叙事逻辑。
范小青的小说创作,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与当代文学形成了深度共振。无论长篇还是短篇,她的写作都不同程度地采用了不可靠叙述。而《江山故宅》更是将这一叙述策略系统化地贯穿于整体结构之中。小说中最直观、也最早显现的不可靠性,来自叙述主体的身份层面。对于第一人称叙述者言子陈而言,姓名本身便构成了一个隐蔽而持续运作的叙事策略。她与哥哥、弟弟三人虽然“都叫子chén 。写出来是不一样的,叫起来却是一模一样的”[1],谌、陈、辰同音而异字,几乎无法在口头层面加以区分。这样的命名方式并非源于长辈的失误,而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拆分,仿佛是同一主体的三个不同人生脚本。他们在家族、伦理与社会结构之中,相互缠绕、延续、错位,最终踏入一座难以相互证伪的“小径分岔的花园”。同时,这种身份的游离也渗入亲情伦理关系中,尽管文本并未对此展开具体叙述,而只是以一句“许多年我都不和父母联系,也不和我哥我弟联系”轻轻带过,却已清晰地指认出亲缘关系内部早已发生常态性的断裂。值得注意的是,范小青并未顺势将这一断裂发展为显性的家庭冲突,而是将其作为一个既定事实,悄然置入叙述的起点之中,使之成为言子陈展开自我叙述时无法回避、却又难以回溯的关系前提。或许,正是在这样一个亲缘网络已经松动、责任与情感不再自然衔接的结构中,言子陈的记忆、立场与判断才显得迟疑而游移。换言之,亲缘关系的破损并非直接转化为内心裂变,却通过改变叙述者所处的伦理位置,间接塑造了她难以自证的叙述状态。也正是在这一层意义上,爷爷言耀亭对兄妹三人的名字中“缺个诚”的解释,才显露出其超越日常戏语的象征意味:当叙述无法被确认、立场难以稳定时,最先缺席的并非事实本身,而是“诚”。这一缺失构成了言子陈叙述困境的真正来源,她的名字、行动、回忆乃至整个人生轨迹,都围绕着这一无法填补的空洞缓慢展开。
而尹宁的出现,进一步放大了叙述主体层面的不确定性。这不仅是因为她的名字与《聊斋志异》中狐女“婴宁”谐音,也在于这一命名本身所携带的文化互文效应。婴宁作为中国古典叙事中最具暧昧气质的形象之一,其身份始终悬置在人与异类之间,既真实又不可证。更为重要的是,她的首次出场,便被安置在一个具有高度象征性并贯穿全文的重要场所——言桥巷7号之中。
我径直往第四进去。我曾经的家,是第四进西边两间加上西厢房,是这个宅子里最旮旯的一个地方。
备弄通往天井的门虚掩着,我轻轻一推,就看到了光亮。在阴暗的老宅子里,光亮也是处处存在的。只是看你站在什么位置。光亮照射到我脸上的同时,意料之中的门的吱呀声也响了起来。我朝里张望,天井还是那个天井,井也还在,树也还在,是一棵老桂花树。现在是春天。
我的目光扫过天井,投到五开间前的走廊上,走廊上有一张旧的藤躺椅,有一个女的穿着居家睡衣,躺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手机里播放着评弹节目,她在听评弹。
在笔者看来,这一画面几乎可以视为整部小说的寓言式缩影。言子陈所进入的是宅院中最深、最偏僻的位置,一个“最旮旯的一个地方”,既是物理空间的尽头,也隐约指向记忆与自我追溯的极限。而昏暗老宅中的光亮是一种高度主观化的感知判断,始终带有视角条件,它并不向所有人同时敞开。随后,在天井、井、老桂花树、春天组成的貌似稳定而可确认的时空背景中,尹宁伴随着声声评弹悄然登场。她既属于言子陈的童年,又以一种突兀而静止的方式出现在当下,使时间的连续性在此发生轻微却关键的错位。正是在这一错位中,尹宁的功能逐渐显现。她不断以“笃定”的讲述对照言子陈的遗忘与迟疑,使第一人称叙述失去了默认的权威位置,记忆不再只属于“我”,而是在他者的讲述中被重新组织,甚至改写。换言之,《江山故宅》中的“不可靠”,并非只显现于叙述技法层面,同时也发生在叙述者本身的动摇之中,言子陈并非一个“会说谎的我”,而是一个“无法完整确认自身的我”。
当叙述主体本身就处在摇晃之中,叙事也就不可能再保持单线推进与意义收束的稳定形态。这一点,在小说的结构设计中表现得尤为明显。《江山故宅》由正文与附录两部分构成。正文部分始终以言子陈的第一人称视角推进,所有线索、判断与记忆都被严格限制在“我”的感知范围之内;而附录部分则切换为第三人称全知叙述,看似引入了一种更具权威性、更接近客观真相的叙事方式,仿佛承担着澄清事实、填补空白的功能,实际上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视角实验。这种全知视角并未被稳定地贯彻下去,文本又在关键处偶尔让言子陈发言,有意打断全知叙述的连续性,使叙事的来源与立场不断发生动摇。更进一步,小说甚至并不满足于第一、三人称之间的切换,而是持续引入多种貌似真实的文本形态:日记、书信、回忆录、字画,直至最终以弟弟言子辰创作的评弹《不易堂》为故事收尾。日记是私密的流露,书信意味着历史证据,回忆录更是过往人生的真实再现,评弹则承担着民间叙事与集体记忆的功能。但在《江山故宅》中,这些材料并未构成彼此印证的证据链,反而架构起在相互牵制中削弱真相的叙事网络。在这一点上,范小青的写作策略与纳博科夫《微暗的火》(Pale Fire)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呼应。《微暗的火》的基本结构,是一首看似完整、自足的长诗,外加一套由金博特撰写的“注释”。表面上,注释应当服务于诗歌,对其进行解释、补充和阐明;但实际上,注释却不断偏离诗歌本身,将读者引入一个充满妄想、错置与自我神话化的叙事迷宫。解释者反而成为最大的不可靠者,而注释这一传统上最具权威性的文本形式,成为真相被不断篡改、挪用和劫持的场域。美国著名文学评论家玛丽·麦卡锡曾赞美《微暗的火》为“20世纪伟大的艺术作品之一”,“《微暗的火》是一个玩偶匣、一块瑰丽的宝石,一个上弦的玩具,一次疑难的棋局,一场地狱般的布局,一个捕捉评论家的陷阱,一部由你自行组织的小说”。[2]我认为,这一评价在相当程度上同样适用于《江山故宅》。《江山故宅》的不可靠性并未停留在“说谎的我”这一叙述层面,而是通过结构与形式的不断加码,被系统性地扩展为一幅失真的现实画卷。当第一人称的记忆无法自证,第三人称的全知不再全知,档案、史料与民间叙事也失去其固有的权威性,世界本身便呈现为一种无法被最终校准的存在。在这里,谎言不再只是主体的道德或心理问题,而成为现实运行的基本状态;不可靠叙述不再是讲述者的偏差,而是时代经验在文学中的真实投射。
二、当城市失去记忆之后
整体上来看,《江山故宅》中的不可靠叙述并非停留在形式层面,而是与当下现实经验的整体失序形成了内在呼应。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不可靠叙述的引入,使范小青长期以来的苏州书写发生了一次值得注意的转向。范小青素有“范苏州”之称,她绝大多数的文学创作都以家乡苏州作为故事的发生地,尤其关注现代性进程对苏州这座古老城市的影响,城市的建设与变迁始终是其文学书写中一条清晰而持续的主线。在早期小说《裤裆巷风流记》中,范小青以裤裆巷的拆迁为叙事主线,集中呈现了城市更新过程中“破”与“立”的现实张力。昔日象征荣耀与秩序的状元府,在城市的更新中沦为逼仄破败的公共居所,空间的恶化直接转化为婚姻受阻、家庭冲突与日常争执,拆迁因此被视为底层居民融入现代生活的唯一出路。与此同时,以吴老太太一家为代表的反对者,则试图用“古建筑保护”守住历史与尊严。小说并未简单裁决孰是孰非,而是通过吴老太太在旧居倒塌中身亡这一结局,象征性地揭示出城市发展不可逆转的现实逻辑,并将问题悬置在“如何破、如何立”的现实关口上。整体而言,这一处理方式仍然带有明显的怀旧底色,对消逝空间的眷恋、对传统生活形态的惜别,构成了范小青早期城市书写的基调。无论是《裤裆巷风流记》中对旧居命运的凝视,还是《城市片段》中对豆粉园、绢扇厂、鹰扬巷以及苏州茶馆等文化遗存的抒情回望,都弥漫着一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怅惘情绪,现代化被感知为一种不可抗拒却令人惋惜的力量。
在这一情感经验逐渐沉淀之后,到了2005年创作的《城市表情》中,范小青将城市书写进一步推向理性反思的层面。小说不再主要围绕拆迁本身的冲突展开,而是集中呈现她对城市建设中“破”与“立”背后的追问:城市更新不只是物质空间的重组,更是一项关乎记忆安置、精神延续与伦理责任的系统工程。古老建筑承载的不只是历史,更维系着城市的精神结构;一旦这种结构被粗暴切断,城市便可能沦为失去灵魂的物质集合。正如小说中南州老人吴一拂所言:“别让城市失去记忆。”[3]这句话几乎可以视为这一时期范小青城市书写的核心理念,即城市建设的根本问题,从来不只是拆与迁,而是如何安放世道人心。
在这一创作脉络下,《江山故宅》并非主题上的转向,而是方法与问题意识的深化。范小青不再仅以现实主义的直接书写介入城市建设议题,而是借助不可靠叙述,去推想一旦城市失去记忆将会怎样的问题。小说在高度密集的不确定性中开场:言子陈接到综改办的短信,被要求处理一处已被列为“空关房”的旧居,但该房屋的户主却是早已去世的祖父,登记的联系方式又是她本人的手机号,而长期生活在当地的哥哥、弟弟则一致确认,这处旧居早已拆除,不复存在。当言子陈依照地址来到言桥巷7号时,发现助手小白始终无法定位这一地点,向周围人询问,也无人知晓这里曾有这样的门牌。在此,现实不再提供一个统一、可共享的空间坐标,而是呈现出明显的错位。对言子陈而言,老宅真实可感;对他人而言,却完全不可抵达。这种空间经验并非单纯的叙事悬疑,而更像是一种现实逻辑的失灵,同一地点在不同主体那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存在状态。这种不稳定性,在小说的整体结构中被不断强化。文本开篇即明确指出“不易堂已毁”,然而整个叙事却围绕着“寻找一处早已不存在的古建筑群”展开;“已毁”与“现存”、“消失”与“可进入”彼此纠缠,反复制造认知上的错位。所谓“存”与“毁”,已不再是客观事实,而是依赖于叙述、立场与制度确认的相对判断。
由此,更进一步的问题便不是空间“能否进入”,而在于被进入的空间是否真实存在?换言之,对言子陈而言,言桥巷7号究竟是真实之地,还是一种被叙述不断唤起的幻影?当叙事回溯至1975年,两名邮递员与一名公安便衣为投递一封来自香港(实为台湾)的信件而寻找言桥巷7号时,这一空间的不确定性便已显现,当时的言桥巷7号已经缺席,言子陈一家所居住的只是言桥巷9号。在言子辰创作的评弹中,这一错位被解释为言小姐为保护四台制造火枪的机器,避免其落入太平军之手而精心设下的布局。然而,评弹本身是否可靠?正如言子辰所言,“‘说书’在吴方言中,有两层意思,一层就是表面的意思,就是评弹演出;另一层意思,倘若某人信口开河,夸大其词,胡乱吹嘘,甚至无中生有,完全不顾事实,别人会说他‘你说书’”。在这样的语义张力中,评弹既像历史的见证,又随时可能滑入虚构和夸饰。面对层层叠加却彼此无法印证的叙述,言子陈最终只能提出一种近乎无力的推测:“或者是历史的记载出了差错,或者是时代的变迁,把‘言桥巷’这个巷名从一个地方迁往了另一个地方。也就是说,今天我们所在的言桥巷,可能并不是真正的言桥巷,或者,它不是当年的言桥巷。”
至此,言桥巷7号已不再只是一个“找不到的地址”,而成为一种被反复讲述却无法最终确认的现实样态。空间的失效,实则标志着现实本身作为公共经验的可共享性正在瓦解。人与人之间不再围绕同一事实展开理解,而是各自依凭记忆、叙述和立场拼接出彼此冲突的现实版本。而导致这一荒诞现象的根本原因之一,就在于空间、档案与叙述之间不再保持同步,而是发生了结构性的错位。既然现实难以被指认,责任也就因此变得模糊。正如上文所述,旧居被认定为“空关房”,户主是早已死亡的祖辈,却保留着言子陈的手机号,这不是简单的行政失效,而是一种责任被系统性悬置:谁来承担?谁能证明?谁有资格处理?这些问题都说不清道不明;而兄弟姐妹之间的互不往来,也使得家族这一传统的责任共同体失效,让城市更新导致的空间变化与亲缘伦理的瓦解相互嵌套。由此,《江山故宅》已然跳出“拆迁是否合理”的单一叙事链条,转而追问的是:当城市不断擦除现场、重写记忆,当现实不再能够被共同确认与共享,人们将如何判断、如何承担,又如何在一个逐渐失去稳定现实坐标的世界中继续生活。这也是范小青苏州书写的核心理念在《江山故宅》中的延伸,一旦城市失去记忆,随之失去的往往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信任与责任。
三、荒诞与寻找的悖论
阅读《江山故宅》,不难发现一种缠绕于文本肌理中的荒诞感,这正是在不可靠叙述的层层推进下引发的。当然,作为叙事策略,不可靠叙述本身并不会直接导致荒诞,它既可能是一种视角策略,用以逼近更为复杂的真实,也可能只是叙事层面的有限设置。然而,当叙述所面对的现实本身失去了可被验证或共同确认的基础时,不可靠叙述便不再只是方法意义上的技巧,而会逐步转化为一种整体性的荒诞经验结构。范小青笔下的荒诞,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生成的。
实际上,荒诞并非《江山故宅》中偶然出现的审美效果,而是范小青长期偏爱的叙事取向。贺绍俊曾说:“范小青的小说从整体上说是现实主义的,但她酷爱荒诞的风格,荒诞是她写作的重要宝典。”[4]尤其在中短篇小说创作中,范小青往往借助荒诞性的叙事安排,将看似日常、稳定的生活情境不断推向失衡,从而呈现出潜伏于日常经验内部的谲诡结构。《南来北往谁是客》《我在小区遇见谁》《五彩缤纷》《梦幻快递》《人群里没有王元木》《我们都在服务区》《我在哪里丢失了你》等文本均从反常处落笔,通过看似失序的情节,揭示制度运行与人伦关系在现实中的异化状态,从而延续并深化了一种具有现实指向的问题,引发人们去思考:在这样一个无法被彻底确认的世界中,人应当如何处事?需要指出的是,这一思考并未导向意义的悬空或价值的消解,范小青笔下的荒诞并不通向虚无主义的终点。相反,这种荒诞更接近一种冷静而克制的社会诊断方式,它不是依凭宏大的批判姿态揭露问题,而是在看似荒谬的叙事结构中,持续暴露现实运行机制中的隐性症候,使社会问题在荒诞的显影中逐渐浮现。
值得注意的是,范小青在揭示问题的同时,借助“寻找”这一反复启动的叙事行动,尝试对问题进行回应与反思。可以说,自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以来,“寻找”已经成为范小青小说创作中一个高度稳定且不断深化的母题。从寻找具体之物,到寻找他人,再到寻找自我与身份,她以荒诞构建日常,又以寻找抵御荒诞,寻找与荒诞在她的写作中呈现出一种镜像关系:世界越是失序,寻找便越显得迫切;而寻找越是执拗,现实的荒诞感也就越被放大。获得第四届鲁迅文学奖的短篇小说《城乡简史》,便是这一母题的典型文本。小说以一本账本为线索,展开了一场不断错位的寻找。账本的遗失本属日常小事,却在主人公自清那里引发了近乎病态的精神空洞,寻找账本成为他填补内心缺口的唯一途径。与此同时,账本在乡村家庭中又被赋予了超出其实际意义的欲望投射,成为通往另一种生活想象的媒介。由此,在城市与乡村展开了方向相反却逻辑同构的寻找,最终却在同一片欲望之海中彼此抵消、相互湮没。
“荒诞”与“寻找”这一对共生母题,同样深植于《江山故宅》的叙事结构之中,但其内在指向已发生重要转变。范小青不再仅将寻找作为揭示时代症候的叙事装置,而是引入传统文化中的精神资源,使其具有了抵御荒诞、重建行动意义的可能性。小说在开篇写道:“我并不是因为思乡心切或者想要安居养老才回到故乡的,我回故乡,是因为我手里有一个课题——‘已毁古建筑群现状评估’。这个课题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体,既然是‘已毁’,哪里还有什么‘现状’,如何‘评估’……所以,在回到家乡后的一些日子里,我和我的助手小白穿行在苏州的大街小巷,寻找我们想要寻找的早已经不存在的古建筑群。”对象缺席、现实失效,却仍不得不展开行动,正是这一开篇所确立的悖论结构,为其后荒诞经验的展开与寻找逻辑的生成提供了前提。随着叙事推进,荒诞感不断加深并向空间与时间层面蔓延:仿佛具有特殊时空属性的言桥巷7号,不知是现实存在还是叙述投射;尹宁的身份始终暧昧,游移于生与死、记忆与想象之间,既唤起往事,又不断提醒遗忘的存在;而西厢房窗口一闪而过、无法被确认的奶奶的面容,则进一步打乱了时间的秩序,使过去与当下难以区分。在这些反复出现却无法被坐实的场景中,现实与虚幻的界限逐渐模糊,世界呈现出一种难以稳定定位的状态。
由此,“寻找”在荒诞中生成,以此维系人自身与世界的关联。言子陈的回乡,也因此不只是一次学术意义上的返乡调研,而被迫承担起多重寻找:既要面对那座被认定为“已毁却仍在”的老宅,也要追问一段始终无法被确认的家族往事;既要在城市改造不断擦除旧坐标的过程中辨认集体记忆的残影,也要在一连串证词与叙述的摇晃中重新回答“我是谁”。在寻找与无果反复拉锯的叙述张力中,范小青并未将笔墨停留在“找得到/找不到”的结果层面,而是借由“寻找”本身,逐步逼近人生的价值判断。在言子陈的经验结构中,“寻找”一度被视为是一种与现实生活相冲突的执念,是与世俗意义上的“前途”“成功”相对立的存在。她曾在“考研”与“寻找”之间选择前者,人生由此进入一条可计算、可规划的上升通道,事业获得了成功,却也在内心深处留下了难以消解的空缺与悔意。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余又所做出的反向选择——放弃高考,转而投入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追索之路。两种人生路径在小说中并置呈现,隐含着寻找在本体论层面的价值和意义。正因如此,言子陈的归来并非简单意义上的回到原点,而更像一次迟到的自我审视。正如范小青在“后记”中所言,“从小说中的‘我’这个个体来说,其实可能是两个言子陈。一个言子陈事业有成,而另一个言子陈一辈子活在忏悔之中,且无法与自己和解”。她的回乡,正是这两种自我重新对峙的时刻。在这一趟寻找之中,她与家族的断裂,与故乡的疏离,以及与余又之间未竟的情感,悉数被重新唤起;寻找也由此不再只是“要不要做”的选择,而是转化为一种无法回避的清算与修复。
与言子陈相比,余家几代人的寻找则彰显出更为高尚的精神意蕴。自1975年那封无法投递的来信出现,围绕不易堂与《春日家宴图》的寻找,便成为余白生一生的使命。父亲余桂芬曾是言家的管家,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教导儿子:“余白生,你听好,我是言家的管家,东家的事情,就是自己的事情。”“东家的难事苦事尴尬事,通常都是管家去做的。”在此,我们不能将余桂芬的叮嘱简单归为封建宗法秩序下的主仆伦理,或仅仅视为对等级关系的无条件服从。恰恰相反,在小说的具体语境中,这种“东家的事情就是自己的事情”的观念,已经脱离了功利计算与身份压迫,而转化为一种以承诺为核心的责任伦理。余桂芬之所以反复强调这一点,并非因为言家仍握有现实权力,而是因为他将受托之事视为不可随意放弃的道义责任。在他的感召下,余白生在寻找过程中付出的代价极为沉重:失忆、入狱、被时代误解,但他并不后悔,直至晚年仍与妻子一起始终在不懈寻找的路上。到了余又这一代,“寻找”甚至以生命为代价被继续推进。或许,余家父子的经历并不具有英雄史诗的光环,但是,他们的一连串失败和牺牲,却让我们感受到震撼人心的精神力量。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寻找”呈现出强烈的感染性。它并非通过成功的结果吸引他人,而是通过行动本身不断扩散:老朱散尽家财、街坊邻里自觉参与,甚至他们的“子一代”们,在并不完全理解前因后果的情况下,仍然选择把事情“往下做、往前走”。“寻找”因此不再是为了抵达某个确定答案,而是一种在不确定现实中持续发声的伦理姿态。它要求行动者在明知结果不可把握的情况下,仍然承担责任、履行承诺,正如中国传统文化所反复昭示的那样,精神力量并不总是来自功业的成败。大禹治水,并非因为治水必然成功,而是在于洪水不可坐视;精卫填海,明知沧海无涯,却仍以微羽衔石回应天地的不公;郑振铎将《三国演义》称为一部《诸葛亮传》,正是基于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品格,即便三国纷争已成定局,他仍以一生之力,毫不犹豫地投身于匡扶汉室的事业之中。在这些明知结果不可把握,甚至注定失败的行动之中,“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维度被反复确立,使个体在不确定、失序的现实处境中,依然能够维系自身的尊严与行动的方向感。《江山故宅》中,作为精神象征的不易堂,其内在意义亦由此得以澄清。它或许并非一个可以被确证的现实存在,但“不易”二字却构成了贯穿全文的关键词,是“大丈夫一言许人,千金不易”这一古训的现代延伸。言于飞以生命守护秘密,构成了“不易”这一精神在家族叙事中最为激烈的原型形态;而在其后一代代人的坚守与抵御之中,“寻找”逐渐超越了功利性的目标,转而获得自身的伦理意义。在这一持续的行动过程中,诚信、守诺乃至“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被重新置入当代现实的复杂结构之中,成为在荒诞与失序的时代情境中,指引个体行动方向的民族之魂。
范小青曾说:“我们这一代人在生活中是会考虑到其它的方方面面,更加强调一种需要去践履的责任意识。”[5]这种自觉而强烈的责任意识,使她的文学创作获得了深层的动力与方向。她的写作是一种主动进入时代现场,持续辨认问题、回应问题的精神实践。正如恩格斯所言,他从巴尔扎克的文学作品中学到的东西,“要比从当时所有职业的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那里学到的全部东西还要多”[6]。这是对文学独特认知能力的深刻揭示。文学具有在个体生命与日常经验中把握时代运行内在逻辑的功能。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范小青的文学创作以其持续的现实介入与责任自觉,彰显出文学在时代变动中不可替代的价值:它不仅记录现实,更参与现实;不仅理解世界,也在持续塑造世界被理解的方式。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当代作家写作发生与社会主义文学生产关系研究”(项目编号:22&ZD273)阶段性成果。
注释
[1]范小青:《江山故宅》,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5年版,第6页。本文相关引文皆出自此版,不一一作注。
[2]转引自[美]V.纳博科夫:《微暗的火》,梅绍武译,时代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第348页。
[3]范小青:《城市表情》,天津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37页。
[4]贺绍俊:《现实主义传统与现代主义影响——论范小青的长篇小说〈灭籍记〉》,《小说评论》2019年第2期。
[5]范小青、顾奕俊:《范小青:“小我”背后应有大时代的意义支撑》,《文汇报》2019年1月8日。
[6][德]恩格斯:《恩格斯致玛格丽特·哈克奈斯》,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编译:《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591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