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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真实之眼”洞穿世界——评子禾长篇小说《猴命》
来源:文艺报 | 王威廉  2026年06月16日08:55

作家子禾推出了他叙事极为扎实的长篇小说《猴命》,故事场景发生在黄土高原的窑洞里,这距离我们通常理解的“当代”很远。我们的当代几乎成了城市文明本身,我们被智能手机、互联网、外卖和网约车所“绑架”,反而以为自身越来越自由。子禾的年纪比我小,但读完《猴命》,我觉得他的心比我沧桑。他笔下的甘改善和陈秀兰活在一个近乎前现代的世界里,但如果把这部小说归入“乡土文学”或“底层写作”,就错过了它真正锋利的地方。

这个故事相当“中国”,七十三岁的甘改善骑三轮车意外撞倒七十岁的陈秀兰,导致她腰椎受伤无法自理。陈秀兰的儿子甘仁贵将母亲强行送到甘改善家中,要求他“负责到底”。甘改善被迫开始照顾这个陌生的老寡妇,内心充满愤懑、屈辱和无奈。他的妻子王巧巧与他关系恶劣,拒绝帮忙,对他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叙事便在这条固执的道路上往下走。甘改善独自承担照顾责任,为陈秀兰买羊挤奶、养鸡收蛋,触目惊心的是,他在铡草时不小心铡掉了手指。在这期间,他的儿子正明、女儿雪梅等人回来,对他照顾陈秀兰的行为感到不解,甚至责备。就这么撑到过年,他以为甘仁贵会来接母亲回去,但后者只是带着儿女来磕头拜年……甘改善的希望破灭,只能继续独自承担,却发现甘仁贵私吞了医疗报销款,他愤怒对峙,引发了后续的一系列崩溃。但最奇妙的情愫产生了,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与陈秀兰的关系逐渐发生微妙变化,产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感。

这个由极度凝视所构成的封闭空间叙事,逼迫我们看到了身体的溃败。我在读的时候反复感叹,衰老就是身体从幕后走向台前的过程。我不免想到,我们其实活在一个试图取消身体的世界。想想看,手机屏幕上的面容被滤镜或算法优化,这是身体的外表。而身体的内在,疼痛被止痛药压制。就连身体的死亡,都被ICU隔离在亲人的视线之外。我们甚至还用科幻小说的方式发明了“数字永生”,把意识上传云端之类的话挂在嘴边,更有人真的用AI“复活”逝者,所有这些努力的核心冲动,都是拒绝承认人就是身体。

《猴命》把身体重新还原为身体,这是残酷的。身体没法儿躲在屏幕和服装后边了,身体是铡掉手指后“血不断往下滴……滴掉了一条河”那样的惨烈,是“一捆干柴一样”被搬来搬去的玩意儿。坦率说,我没想到子禾会写这样的小说,这些描写在今天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冒犯意味。它们冒犯了我们的技术乐观主义,你们以为衰老可以被延缓,或者被管理,那么不妨来看看这部小说,血就是会流,人最终就是会变成一捆干柴。小说中那个“羊、狼、白菜”的智力题很有意思,甘改善就是那个不得不带着狼过河的人,而“带回来转一圈再带过去”的解题思路,就是他无法逃脱的循环困境。子禾显然不是在展示那种现代性意义上的“落后”,他是在写一种无法被技术消除的实在。而这种实在,恰恰是高科技时代最想删除,如果删除不了就要努力遮蔽的东西。

现代社会对人的身体有一套成熟的管理方案,比如体检、医保、养老院,还有时代叙事里即将到来的护理机器人。这套方案的核心逻辑是标准化,把衰老和死亡变成可以被流程化处理的对象,从而可以排除在日常生活的视野之外。《猴命》呈现了另一套身体的终极图景,甘改善照顾陈秀兰,就是再现原始的状态,每天都得喂饭、擦洗,没法行动,只能抱进抱出,这是身体对身体的直接帮扶,原始如动物的状态。

但你如果认为身体对身体的照顾会更好,是在提倡“人性化”,那就大错特错了,这个过程也充满了不可预估的不耐烦、疲惫和怨恨。甘改善卖牛后的空虚是全书最惊心动魄的心理写实:“现在牛没了,不用惦记了,却也一下子不知道干什么了。那感觉很奇怪,就像——就像在等死。他忽然想到,对于他这类人来说,生活怕是早已走到了这一步:等死。只不过牛还在的时候,他以为不是。”子禾在这里的叙事是极为冷酷的理解,衰老本身是不可消除的痛苦,这种痛苦对个体来说,只能被藏起来,如果没藏好,就会暴露,被看见就会造成痛苦。

我觉得“猴命”的核心不是贫困。小说标题源自陇东方言中的“信猴”(一种猫头鹰,叫声似“后悔”),其更深层的隐喻是“老猴”,那个潜伏在童年窑洞里的恐怖形象:“那影子像久远的记忆一样模糊难辨……半睁着一只或两只红眼睛,周身散发着阴冷的霉败气息,蜷缩在大窑某个漆黑的角落里。”老猴偷看着一切,孩子“屏住呼吸,尽力按住咚咚乱跳的心脏,仿佛只有如此才能避免被老猴看见”。甘改善后来才意识到,老祖母就是老猴。被恐惧的对象与被同情的对象是重叠的。

不要觉得这个故事离我们很远,高科技时代给了“猴命”新的形式,比方说,今天的老人可能住在城市的高层公寓里,有智能手机,能刷短视频,子女每周视频通话一次,但他们的存在状态改变了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仍然是“老猴”,被安置在跟窑洞差不多的公寓里,成为环境的被动部分。子女的关心通过微信消息和视频通话来完成,恰如甘正明给了两万块钱后说的,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技术看似象征性地填补情感的真空,实质上提供了更精致的缺席方式。

更令人不敢细想的层面在于,当代技术让被观看变得更加隐蔽。我也观察到,老人在家族群里发消息,常常没人回复,他们发的朋友圈,子女假装没看到,或是不怎么关心。老人们在屏幕的另一端观看子女的生活,美食、美景、晒娃,而老人们只是观看者,不是参与者。这就是高科技时代的“猴命”,我们不能幸免。当我们衰老,变成社会边缘人,我们会发现,我们仍然在看,但我们不再被看见。我们的存在被降格了,我们需要被触碰和陪伴的那部分,很难再找回来了。

《猴命》可贵的地方,在于它拒绝任何形式的解决方案,道德谴责只是故事的叙事机制,而不是思想内核。它甚至拒绝在流行叙事中屡试不爽的“老来伴”温情。印象中,小说从未出现“相依为命”这个词,尽管它是最准确的概括。像小说所说的那样,两个老得不像样子的陌生人,竟以这种奇怪的方式给拴在一根绳子上。这就是文学意义上的人与人的存在方式。这种拒绝的隐喻本身就是一种伦理立场。在一个相信所有问题都可以被技术解决的时代,子禾细腻地刻画衰老的身体,以及人类被迫捏合在一起的命运,几乎是在说:有很多问题,跟甘改善一样,是改善不了的。那些被未来叙事所遗忘的东西,尽管如此残破,却永远也丢弃不了。子禾这个写过诸多非虚构作品的“真实之眼”,让当下虚浮的小说被一种压抑的真实给全部填满了。

(作者系中山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教研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