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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贺诗,一本签名册页,和一场婚礼
来源:文汇报 | 张宝林  2026年06月15日07:25

宏抒康济夜深时,各具生花笔一枝。但愿普天无匮乏,何劳双鲤系相思。域中潮浪争民主,海上风云漾曙曦。特取巴黎共社节,万年长此泛琼卮。之汲、亦真举行嘉礼于陪都,时民国卅四年三月十八日,乃巴黎共社纪念日也。郭沫若(名章)

这件郭沫若先生的墨宝,是1945年3月18日,也就是巴黎公社(又译“共社”)日,郭老为大公报记者高集(之汲)、新民报记者高汾(亦真)喜结良缘写的贺诗。郭老时值壮岁,墨宝结字谨严,笔力遒劲,非常精美。新郎新娘同龄,都是25岁。诗写在一本洒金宣纸散装册页的首页。封面、封底都是实木板材裱以暗紫色花缎,很是讲究。封面题签也是郭老亲署并钤印,取诗中首联的第二句:各具生花笔一枝。

高集,陕西榆林人,西北大学肄业,1940年进入大公报任记者,和重庆八路军办事处、新华日报关系密切。他是报业宗师张季鸾的内侄,张季鸾极少延揽自己的亲属进大公报,高集是个例外。高汾,江苏江阴人,1938年在广州加入救亡日报社任记者,同年加入共产党。救亡日报的社长是郭沫若,所以,高汾可算郭老的老部下。1944年,在夏衍介绍下,高汾任重庆新民报记者。高集、高汾这两位新闻记者,彼时已是陪都知名人士了。

写到这里,有必要提到重庆那个著名的文化圈子“二流堂”。抗战时期的陪都,是全国的政治、文化中心,有许多从各地流亡到重庆的作家、诗人、音乐家、画家,居无定所,到处“打游击”。这时,有一位电影戏剧评论家、爱国华侨唐瑜出手相助了。唐瑜也是个“老革命”,十几岁就去了上海,在潘汉年领导下,做交通联络员。同时办电影杂志,写剧评影评。他有个富商哥哥,常接济他。还给了他一把金梳子,没钱了,就掰一个梳齿,卖了换钱。这就是黄苗子后来作诗提到的“金梳故事太离奇”。唐瑜用哥哥的钱,在重庆建了几处房产,其中较大的一处二层小楼,因为一层有个大房间里有个壁炉,所以雅称“碧庐”。唐瑜颇有孟尝君之风,把这些“流浪汉”都养了起来,实行“战时共产主义”。盛家伦、丁聪、凤子、吴祖光、吕恩、沈求我、萨空了、沈剡、戴浩、金山、张瑞芳等,先后在“碧庐”住过。高汾1944年从赣州来到重庆,也住到这里。结婚后,高集也搬来了,成了“堂婿”。夏衍和黄苗子、郁风夫妇,住在另处,也经常过来聊天。有一次聚会,郭沫若也在,开玩笑说你们像不像“二流子”,这里就叫“二流堂”吧。众人就让郭老写个堂名,因找不到纸墨才作罢。堂友高汾结婚,堂名的“始作俑者”,参加婚礼,作诗道贺,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二十多年后,“二流堂”被说成“裴多菲俱乐部”,不仅堂主堂友们倒了霉,还牵连到夏衍,甚至更高层,那是后话。

高汾晚年回忆,他们的婚礼就是在“二流堂”办的,来宾很多,具体情况记不清了,只记得化妆闹了个大笑话。那天,沈剡过来问有什么事需要帮忙。高汾平时不化妆,也不懂化妆,家里倒是有些化妆品,没怎么用过。人们都说,结婚是人生大事,得庄重些,那就帮着化个妆吧。沈剡是中国艺术剧社的灯光师,想必也懂化妆。高汾坐在镜子前,看着沈剡把一大堆化妆品一一打开,这个挤一点,那个挤一点,很专业的样子,她就闭着眼,任他摆布。忙了一个多钟头,她睁眼一看,吓了一跳。原来,沈剡是按舞台的戏装打扮高汾的,活脱脱一个穆桂英!这可怎么办?重化肯定是来不及了。她就这么着当了一回“穆脸”新娘。

来宾签字,都签在那本册页的对折散页上。除了郭老的贺诗占了一个折页,其他的签名占四个折页,密密麻麻,全是用毛笔签的。还富余了两个空白折页。我数了一下,签名嘉宾共132位,都是各界名流:

郭沫若、于立群、夏衍、阎宝航、孔罗荪、侯外庐、乔木(乔冠华)、龚澎、徐迟、张维冷、石西民、王芸生、王昆仑、周而复、刘白羽、王炳南、葛一虹、吴祖光、戈宝权、司徒慧敏、陈翰伯、马彦祥、洪深、徐盈、彭子冈、李子宽、盛家伦、曾敏之、冯亦代、蔡楚生、卜少夫、金山、张瑞芳、蓝馥心、许君远、沈剡、唐瑜、张骏祥、白杨、赵韫如、陈纪滢、孟君谋、吴茵、彭友今、徐文兰、宋之的、张家奇、吕恩、曹谷冰、潘际坰、梁维栋、梁柯平、张士基、沈叔羊、华庆莲、李湄、赵恩源等。

可见,那时的“二高”,在社会上已经有了不小的影响。

有趣的是,在这本册页里,还夹了一张粉色的彩笺,显然是当天没有到场的人士补签的,因为还有两个空白折页并没有签名。彩笺上有几个毛笔字,应该是先写上去的——“恭喜你们!同贺”。签名者是:熊复、许涤新、廖沫沙、潘梓年、钟英、乔木、龚澎、戈宝权、石西民、鲁明、章棣、杨赓、胡绳、章汉夫、李风展、周而复、邹任洪、洪沛然、徐迈进、刘白羽、汪琦、吴全衡。这些人大多是八路军办事处和新华日报的负责人和工作人员。22个签名中,5人用毛笔,周而复、章汉夫的笔迹最潇洒。其他人用钢笔。另外,这个名单里,有的已在册页上签过,如石西民、戈宝权、李风展、乔冠华龚澎伉俪等,这次单位统一贺喜时,又重签一遍。

册页中还夹着一份剪报字条,上面写着:“恭祝 高集(之汲)兄 高汾(亦真)女士结婚之喜”。并注明时间:三月十八日下午二时。地点:重庆中一路四德新村四十四号。落款是“陆晶德、沈杰飞、谢爽秋、杨彦歧、王孚国敬贺”。这是当时很流行的一种贺婚方式——买广告随礼。

这份剪报,无意中立了功。一是帮我们还原了这场婚礼的某些细节。下午两点举行,说明不是一场正式午宴或晚宴,而是一个比较简朴的婚仪,类似西式的茶话会或酒会,只备茶点、香烟、酒品。战时的陪都,文化人大抵穷困,不可能举办奢华婚礼。两年前的1943年,沈钧儒的三公子沈叔羊在重庆办婚礼,也是这样操持的。从举办地点看,也适合这种办法。“二流堂”虽然是一栋二层小楼,有七八个房间,但大厅只有二三十平方米,同时容纳一百多人是不可能的。但屋前有一片小树林,可摆些散座。如果来宾一拨一拨来,道个贺,喝杯茶,先来的先走,地方就足够了。二是帮我们澄清了一个问题:“二流堂”究竟在哪儿?目前,关于“二流堂”的具体地址有两种说法,一个是渝中区嘉陵江滨江路88号。该址在最近发布的旅游类文章中,被标注为“二流堂”旧址。另一个是“堂主”唐瑜和堂友们的陈述,应该更准确。唐瑜在《二流堂纪事》中说,“二流堂”在“战时重庆中一路下坡”的“碧庐”。资深堂友吴祖光说,“‘碧庐’地处四德村坡下一块平地,有些树木”,但他们都没说门牌号码。这则广告则明确说,是“中一路四德新村44号”。广告是为参加婚礼的朋友“导航”的,必须准确无误。四德村,这里加了个“新”字,而且有了具体门牌号。我推测,“二流堂”起初大约属于“临建”,没有门牌号码。几年后,可能已有了“户口”。我这种猜测,算是一家之言吧。没准能为研究抗战文化史的专家,和关心“二流堂”的朋友们提供参考呢。

出于好奇心,我还查了这五位买广告嘉宾的身份。前四位都与国民党一份叫“扫荡报”的报纸有关,只有王孚国,履历不详,但极有可能也是《扫荡报》的。我妄测,这则广告很有可能就刊在《扫荡报》上。自己花钱购买,肥水不流外人田。

《扫荡报》,1932年由复兴社头目贺衷寒首创。全面抗战后的1938年,改隶于军委总政治部。陈诚、周恩来分任政治部正副部长,郭沫若任第三厅厅长,专管文化宣传。《扫荡报》后来一度停刊,1943年由张治中接手重建。张治中虽是蒋介石的亲信,但他的倾共也是有名的。他办这份报纸的目的,是鼓励士气,扫荡敌寇,所以在处理和中共的关系时,立场比较温和,不搞对立。这个五人名单里,沈杰飞是《扫荡报》副总编辑,杨彦歧是编辑主任,谢爽秋是采访主任,陆晶德是副刊主任。其中谢爽秋是资深地下党员,陆晶德则是位女士,作家。可能因为她是女士,公推她领衔。这几位报人,和高集、高汾应该也是熟悉的。在国共合作,共同抗战,而且即将迎来胜利的时刻,他们高调祝贺“二高”这对进步青年成婚,说明当时国共合作、全民抗战的气氛是相当浓厚的。

那场简单而又热闹的婚礼之后,“二流堂”的堂友们余兴未尽,晚上在客厅办了一场小型舞会。金山、张瑞芳、吕恩表演了舞蹈。他们还把唐瑜的妹妹、郁风的妹妹请来助兴。这个情景,晚年的高汾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