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2026年第4期|丁小龙:起舞
一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时间便住进了她日渐衰老的身体。每天清晨六点半自动醒来,望着眼前的黑暗默祷半分钟,轻手轻脚地离开卧室。来到厨房后,她开始为孩子们准备早饭。厨房中有个面积不大的玻璃窗,做饭的间隙,她会瞅瞅外面的天色,从最初的浓黑,到淡黑,再到深灰、淡灰,而光从这灰色混沌中慢慢地涌现,慢慢地照亮这座古城。她的心也被这光照亮了,便哼着从网上学来的流行曲,准备做第二道菜。只有在这厨房中,只有和这些果蔬豆米相处时,她才有一种回归乡土的错觉。
即便在这里生活七年多了,她依然没有克服那种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这个位于二十五楼的房子,始终没有给自己带来足够的安全感。当然,她没有把这种感受说给儿子听,而儿子也早已不愿意多听她的唠叨了。
早饭准备好了,小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蔬菜沙拉,素包子和玉米粥。等把饭菜摆好之后,儿媳和儿子便陆续出来了。
她再次回到了房间,喊醒了萌萌,之后帮孩子穿好了衣服,带着孩子去洗漱,给孩子编羊角辫。她领着孩子来到饭桌时,儿子和儿媳都走了。她和萌萌面对面坐着,吃着各自的早饭,也没有多少话可以说。在萌萌的身上,她看到了女儿小时候的神情。自从上次吵完架后,她和女儿已经有两个月没见过面了,甚至连个电话也没有。她昨晚给女儿发了微信,却发现自己被女儿拉黑了。她越来越看不清女儿了,也看不清自己了。
“奶奶,你咋不开心啊?”萌萌仰起头来说,“是不是因为昨晚爸爸妈妈拌嘴了?你们大人好难啊。”
“不是,奶奶想你姑姑了。”她说,“你和你姑姑小时候一模一样。”
“奶奶,今天是你的生日,姑姑会来吗?”
“都一把年龄了,过啥生日呢?只有你们娃娃才过生日。”她说,“等人老了,没用了,过一天就少一天,过一年就少一年,也就不爱过生日了。”
“你们大人可真麻烦啊,我爸我妈看起来也不开心。”萌萌说,“我都不想长大了。不过,我们娃娃也有自己的烦恼啊。”
她笑了笑,没有回话。这样的对话太熟悉了,以前在她和女儿之间,在母亲和她之间,似乎都说过类似的话。一眨眼,就从那个女娃娃变成了如今的老婆子,她已经好久不敢凝视镜中的自己了。在剩下的这日子里,她想要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住。庆幸的是,她很快会走出这牢笼,到喧闹的生活中去。她最害怕的是独处。她渴望诉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在这城里,没人愿意听她的心事。
把萌萌送到学校门口,看着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后,她便离开了学校,往西门广场走,等待她的将是命运的舞蹈。
二
除了节假日与风雪天,她几乎每天都要来西门广场跳广场舞。这可能是最让她放松的事了。在这里可以暂时放下世间的烦恼,全身心地投入眼前的舞蹈中。她平时害怕和外面的人相处,因为她没有好看的衣服,没有养老金,甚至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她把自己关进儿子的家中,一日又一日,耗在那没有止境的电视连续剧中。这样的日子,犹如囚徒。刚来城里的那些日子,她每天都想念自己的村庄,虽然那里有她暴躁的丈夫。她只能把心事憋着,等待着某种解救,却始终没有答案。
来城里第三周,那个解救自己的人出现了。那天是周末,她在小区里独自散步,听见有个人和她打招呼,于是她走到了女人的跟前。这个女人主动向她介绍了自己,原来是同一个镇子的老乡,她们是同年同月出生,而且她们的儿子还是初中同班同学。她在这个名叫陈澜的老乡身上看到了自己,她给陈澜说了自己的境遇。陈澜完全理解她,因为陈澜也是从她的那个境遇中走出来的。她们说了很多话,还加了微信。
当天晚上,陈澜便给她发信息,约她第二天去西门广场跳舞。她原本想要婉拒,但还是藏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便应了下来。她在自己的房间,跟着电台主播训练普通话。
第二天清晨,她提前十分钟来到了西门广场,那里已经来了二十多个女人,最年轻的看起来也四十岁了,最年长的应该过了七十岁了。她站在陈澜身边,告诉陈澜自己并不会跳舞。陈澜让她跟着前面的领队跳,跳上几次就全都会了。之后,音乐响了起来。她盯着领队,跟着音乐的旋律,笨拙地扭动着自己的身体。不知为何,在跳舞时,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座村庄,回到了在大地上劳作时的状态,回到了生命的源头。
她爱上了跳舞。在跳舞中,她短暂地忘记了生活中的种种烦心事。她与外面的人建立了联系,而不是活在自己的囚笼中。自从被陈澜拉进那个名叫“舞出人生”的微信群后,她感觉自己在城里终于找到了组织。起初,她自卑、心虚,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们。慢慢地,她们的种种观点拓宽了她的视野。再后来,她也偶尔在群里说说自己的想法,有人同意,也有人质疑,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看到了彼此之间的差距。在群里的人一种是有养老金的,另一种是没有养老金的。像她这样没有养老金的人,终究是矮了别人一头,甚至在外面说起话来也没啥底气。她也尝试在交往中慢慢地克服这种心理,时常会给自己正向暗示。比如,她会告诉自己,她培养出了两个非常优秀的孩子——儿子是硕士,是出版社的中层领导;女儿是博士,是重点大学的教师。两个孩子是她的荣耀。
没想到七年的时间就这样流过了。她更老了,也很少看镜中的自己了,但她可以更从容地面对他人和社会了。这七年的历练,让她不再是那个自卑的乡村妇女了,她为自己的心找到了短暂的居所。
跳完舞回到家,把早上的碗筷洗净后,有些疲惫,便在沙发上躺了半晌,竟然梦见母亲喊她回家。等到她回家后,却发现母亲从眼前消失了。她来到了后院,发现母亲躺在了棺材内,穿着洁白的衣服。不知为何,她没有眼泪,只是默默地陪伴在母亲的身边。她从梦里走出来后,心里空落落的。这不是第一次梦见母亲的死亡了,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梦。自从过了五十岁,她好像不再害怕死亡了,觉得死亡是一种解脱,甚至是一种恩惠。
时间过得太慢了,此刻才是十一点。前段日子,儿子嫌来回太折腾人,便给萌萌找了个午托班,她便有了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但这不是什么好事,因为独处对她而言仍然是一种煎熬。她来到了书架前,找到儿子出版社出版的一本散文集,翻了两三页后,便没了兴致。她又打开了电视机,转了一圈,也没看到心仪的节目,便关掉电视。空荡荡的房子,空荡荡的心。
是啊,今天是她六十岁的生日了。还没有来得及享受,这大半生就像水一样流过了。今天不想在家吃午饭了,想要好好地犒劳自己。她认真收拾了一番,便走出家门,走出小区。
她来到万达广场,在麦当劳点了一份套餐。她以前陪萌萌来这里,只是看着孙女吃,自己却舍不得吃,因为她觉得外面的饭太贵了。每次看到那些价格,她都会在心里问:这钱能买多少鸡蛋?能吃多少米饭?能换多少苹果?今天,她不再想钱的事了,只是平静地点了一份豪华版的套餐。
三
下午四点五十分,她准时站在学校门口,几分钟后,她在人群中看到了萌萌。之后,她拉着孩子的手,往回走。像往日一样,萌萌给她讲了今天在学校发生的种种事情。她对这些事情并没有多大兴致,却也要佯装成热情的模样,以此来讨好孩子。毕竟,她能摆脱丈夫,来城里生活,唯一的理由就是需要她来照顾这个孩子,其他理由不过是托词罢了。
路过奶茶店时,萌萌拉住了她的手。她明白孩子的意思,便给萌萌和自己各点了一杯奶茶。
“奶奶,这是咱俩的秘密哦。”萌萌说,“我不会把这事告诉爸爸妈妈的。你是最好的奶奶。”
“没想到,这奶茶还真好喝啊,比我小时候喝的羊奶好太多了。”她说。
回到家后,萌萌在客厅玩乐高,她便在厨房里准备晚餐。今天是她的六十岁生日,但她并没有多少喜悦,更多的是无人知晓的恐慌,而她又要伪装成岁月静好的姿态。她打开手机上常听的那个广播电台,边听边做晚餐。在农村的观念里,过了六十岁就是老人了;过了六十岁,甚至都要给自己准备寿衣了。是的,今天是个门槛。过了今天,自己又离死亡更近了一步。她并不害怕死,她只是害怕徒劳地活着,她又觉得自己的心境仍然年轻,衰老的也许只是这具皮囊罢了。
儿子儿媳一起回到家了。他们为她准备了一个蛋糕,而她为他们准备了还算丰盛的晚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素炒西蓝花,蒜泥黄瓜和水果拼盘。自从下载了小红书后,她便跟着上面的美食博主,变着法子给孩子们准备饭菜。以前,做饭对她而言是自己的义务;如今,做饭成了一种享受。儿子说她越来越像是个“生活家”了,如今的她,理解了这三个字的分量。
摆好蛋糕后,儿子点燃了蜡烛,儿媳关掉了灯。他们为她唱了生日歌。她闭上眼睛,在心中许下自己的愿望,吹灭了蜡烛。这个生日还收到了一些礼物,儿子送了按摩仪,儿媳送了皮鞋,而萌萌送了一幅水彩画。在这水彩画中,一个身着蓝色裙子的女人飞翔在空中,而身下是望不见尽头的金色河流。她明白这女人正是自己,因为她曾经给萌萌讲过这个梦。在那个梦中,她飞出了这个家,飞出了这座城,飞向了那没有忧愁的安乐之乡。在这巨城中,只有萌萌愿意聆听她的那些梦,而萌萌也愿意把自己的梦说给她听。
晚餐结束,收拾好厨房后,儿子说:“妈,我想和你商量个事。”
“好,你说。”她似乎预感到了接下来的话。
“妈,我和高歌商量了一下,想把她妈妈接到这里住。”儿子停了半晌,继续道,“你也知道,自从她爸爸去年走了,她妈妈就一个人在县城住,怪孤单的。她妈妈上次摔倒了,身边都没有一个人照应,幸亏被邻居送进了医院。他们只有高歌这一个娃,高歌也想尽孝心。她妈妈本来也不想来,但前几天松口了,说想在西安生活,想给我们看看娃。”
“哦,我明白了,我也特别理解,我明天就回咱们老家。”她说。
“妈,你要体谅我们啊,你这些年在城里也忙活太多了,刚好可以回老家好好休息了。”儿子说,“你放心,我们每个月都会给你卡上打钱。等我丈母娘回县里了,我再把你接回来住。你可别多想,只是一个过渡罢了。”
“儿啊,妈完全理解你啊,我也想回咱们老家了。”她说,“娃也长大了,这几年过去了,我还是没适应城里生活,还是咱们村里好,再怎么说,我也就是村里人。”
“妈,对不起,要怪就怪我没本事,没有钱买大房子。”儿子说。
“傻孩子,你和你妹都特别优秀,你们能混到这样,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啊。”她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自卑的人了,她可以面对人生的风霜雨雪了。
四
她回到村子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自己的母亲。如今,母亲一个人生活在老屋里,平常打麻将、看电视、晒太阳。她的两个弟弟说了很多次,要把母亲接到家里共同生活,但母亲都婉拒了,说她一个人生活更自在,不想给孩子们添麻烦。陪伴在母亲身边的,是她收养的两只花猫——欢欢和乐乐。
她走进了房子,听见了母亲和花猫说话。母亲看见了她,而花猫也从房间跑了出去,跑到了外面的花园。她来到了母亲身边,握住母亲的手,说:“妈,我回来了,这次回来就再也不去了,以后我要好好照看你。”
“回来了就好,看把我娃劳累的,都长白头发了。”母亲说。
“妈,我都六十了,也算是老人了。”她说。
“胡说啥哩,我都八十多了,都不觉得自己老。”母亲说,“只要你的心不老,你就不会老。哪怕是老了,也能活出自己的精彩。你妈就是你的榜样。”
“妈,只有在你跟前,我才能做个孩子。”她说,“妈,你以后就住在我家,我好好伺候您老人家。你一个人生活,我很不放心。”
“我的娃有这心妈就知足了。妈哪里也不去,这里就是我的家。以前咱们一家人都在这屋里生活,后来你们都大了,一个个都飞出去了。我还要守好这个家,等你们累了困了,想回来了,妈就在家里等你们。你要是心疼妈,就多来看看妈,妈就知足了。活到我这个年纪,啥事都已经看淡了,连生死也都看淡了。”
“妈,别把生死挂在嘴边,咱们可都要好好活着呢。”说完她给母亲洗了头发,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便回家准备晌午饭了。
回到家后,丈夫已经支好了桌子,和他的三个伙计打起了麻将。过去的她,对这种现象见怪不怪,还要变着法子服务好这帮爷们,嘘寒问暖,端茶倒水。如今,她只是觉得他们很烦很闹。看到她回来,丈夫便让她为他们沏壶好茶。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烧水,而是走进了厨房,打算做韭菜鸡蛋水饺。五分钟后,她听到了丈夫喊她,便走出了厨房,望向了丈夫。
“让你沏壶茶,你咋这么磨叽啊?赶紧去给我们弄。”丈夫当着他的伙计们的面,命令道,“多做些饭,我这哥几个今天在咱家里吃饭。”
“谁渴了,自己去倒水喝。谁饿了,回自家屋里去吃。”她慢声细语地说,“我可不是你们的丫鬟,更不是你们的仆人。”
“你这婆娘,在城里当了几年保姆,回来还真把自己当城里人了。告诉你啊,我是这个家的主人,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别张狂了,赶紧给我弄茶水去。”
“王春成,我再说一遍,我也是这个家的主人,不要对我吆五喝六的。你要是不想过了,咱们就离婚。”
“哎呀,你真的要反天了。”丈夫站了起来,骂道,“你等着,今天看在我伙计们的面上,我不和你计较,咱们等晚上了再说。”
“说就说,谁还怕谁了呢。”说完后,她走进了厨房,把盆、刀、案板和筷子都洗净了。她已经没心情做饭了,便离开了厨房,骑着电动车,去往镇子。
在风中,她感到了难以言表的畅快自在。这是她第一次对丈夫的命令说“不”。以前,她可是言听计从的女人,对丈夫的指示只有执行的份。那时候,只要自己不符合丈夫的意思,便会受到他的辱骂,甚至是殴打。那时候,她时常想到死,也喝过农药,但终究没有死成。因为孩子,她总是告诉自己再忍忍,就像这大地一样忍耐。在她忍耐的日子里,她慢慢地看清了自己的心。在城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她发现自己以前算是白活了。如今,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力量。这几年的城市生活,让她接触了更多的人,看到了更多的生活,也让她不再害怕任何事了。她看到了更为真实的自己,她不再是那个懦弱的女人,她可以直面人生的种种风暴。是的,她更爱如今的自己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来到了镇子上。她在附近的馆子里吃了水盆羊肉,也给母亲带了一份。她又在镇上的商店里,给母亲买了新衣裳。活到了她这个年龄,开始懂得母亲,也开始懂得如何爱母亲。过去的她,对母亲还怀有种种怨念,如今所有心结都解开了,很多事也不重要了。只要母亲还在世,所谓的家便有真切的意味。在她眼中,母亲越来越像是村子里的菩萨了。很多女人有心事,都会去找母亲开导。她也想把自己的心事说给母亲听,却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晚上,她没有回那个家,而是陪母亲睡在炕上。父亲的遗像就挂在那面墙上,脸上挂着罕见的笑。在她的记忆中,父亲是不苟言笑的人,生活的重负在父亲后来的神色中升起了无法散去的浓雾。父亲消失在雾中,而等到下次回来的,却是父亲的尸体。
父亲死时只有四十二岁,而墙上的父亲只有二十八岁——这是父亲生前唯一的个人照片。她时常在梦里看见父亲,父亲在雾中呼喊着她,而每次快要走到他跟前时,父亲便消失了。她始终记得父亲在梦中的话:“等我回家,等我忙活完了就回家。等我回家了就给你们盖新房,等盖好房子了,这日子也就安宁了。”
躺在黑暗中,她终于把自己的这个梦说给母亲听。母亲沉默了半晌,说:“最近常做梦,梦见你爸喊我回家呢。在梦里,你爸还是个俊俏的大小伙,但我却成了老太婆。”
“我爸肯定记得咱们。我爸肯定记得回家的路。”
“芬芳啊,你是不是现在还恨妈啊?”母亲叹气道,“你们姐弟三人,只有你学习最好,要是当年我咬咬牙,说不定就把你供到大学了,也不必在村里受气了。你俩弟弟不成器,也都不爱学习,最后伤了我的心,还是回到村子了。唉,都是我的错,我应该让你去念书,你每年都能拿到奖状,肯定能考上大学哩。要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我娃给亏了。每次想到这事,妈心里就特难受。”
“妈,都过去了,我都不想了,可能就是命吧。我确实恨过你,现在不恨了,也理解了。当年我爸没了,你要拉扯我们三个长大,已经够难了。我是老大,就是应该帮忙分担的。我俩娃都上了好大学,还都念了研究生,也算是某种补偿吧,老天爷睁眼了。”
母亲和她都打开了话匣子。她把自己的心事说给母亲听,而母亲总能给出恰如其分的安慰。母亲没有上过学,但岁月给了母亲更多的人生智慧。母亲给她讲述了自己的童年往事,讲述了自己是如何从山东一路逃荒到关中,又是如何在村庄里扎下了根,如何遇见了父亲,如何一次次庇护了家人。这是母亲第一次讲述自己的故事。母亲曾经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们能活下去,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如今的母亲,终于从那些泥泞中走了出来。如今的母亲,终于看透了生命中的种种无常,却始终感激命运的馈赠。
母亲睡着了,但她没有丝毫的睡意。躺在黑暗中,她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安全感,不仅是因为母亲在身旁,更是因为她解开了心结。过去的她,有太多害怕的事情,而如今,那些恐惧都化为心中的光。她不再害怕明天,甚至期待明天的降临。
五
女儿回来的时候,她正准备去给母亲送饭。看到女儿的瞬间,她竟然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想了想,上次见面还是春节呢。后来她们在电话上说崩了,女儿拉黑了她,她们便没了联系。尽管如此,她每天都会在某些时刻想到女儿,她多么希望女儿可以理解自己的苦心,多么希望女儿突然打来电话,但女儿和她年轻时一样倔。她只能从儿子那里打探到女儿的消息。后来她不问了,也不管了,毕竟女儿早都长大了。
她愣了一会儿,说:“回来了,海燕,把东西放下,咱们去你外婆屋里吃饭。”
女儿点了点头,把东西放到了房间,又洗了把脸,便走到了她跟前,说:“妈,这个暑假,我想在家里待一段时间,想好好休息休息。”
她说:“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妈永远都是你的妈。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啊。”
女儿说:“妈,上次和你吵架,是我的不对。这么长时间了,很多问题我也想通了,很多事也想明白了,你的很多话也是有道理的。”
她说:“妈也有不对的地方,妈没有站在你的角度上看问题。你长大了,还是大学老师,见识肯定比我这个农村妇女要多,看见的世界也比我大很多。你有你的生活,你有你的想法,妈以后也不干涉你了。妈虽然还是不太理解你,但妈永远支持你。只要你开心健康,妈就知足了。”
女儿没有说话,而是走上前,拥抱了她。想了想,女儿上次主动拥抱她都是七年前的事了,那是在女儿的婚礼现场。那时候,她把最美好的祝福送给了女儿。三年前,女儿选择了离婚。离婚之后,女儿才将这事告诉了她。当时,她感到羞耻、愤怒和痛苦,并因此和女儿大吵了一架,两个人都说了狠话,最后都哭着离开了房间。女儿离婚的消息很快在村子里传开了,而她没法在他们面前抬起头。以前女儿是多么让她骄傲的存在:名牌大学毕业,博士,大学老师,还在美国的名校做过高级访问学者,出过专著。是的,女儿终于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她打心底里为女儿高兴,甚至还带有某种无言的嫉妒。女儿的离婚毁掉了这一切,所有的荣光都因为离婚而烟消云散了。女儿离婚后,她时常给女儿打电话,催促女儿要找新对象。刚开始,女儿还应付她两三句,后来不怎么接她的电话,甚至不愿意见她了。在这段没有联系的日子里,她反思自己,不能说自己完全理解女儿,却也尝试着站在女儿的立场看待问题。如今,她不再感觉羞耻,女儿依然是她的荣光。走在村子里,她重新抬起了头。她已经不是过去的她了,她的心大了,世界也大了,也不太在乎他人的目光了。
女儿说:“婆,我回家了,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
母亲接过了按摩仪,说:“还是我娃乖,还是我娃疼婆,婆也没白疼我娃。我娃现在干大事哩,上次听你妈说你去欧洲玩了。”
“是啊,我待了两个星期,去了七八个国家呢,我给你看看我拍的照片。”
看完照片后,母亲说:“还是我娃有本事,哪里都去过,什么都见过。不像婆,一辈子都守在这个村子,眼看着就要被黄土埋了。”
女儿说:“婆,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玩。现在都很方便,可以坐飞机、坐高铁,咱们还可以开车自驾游。”
“婆老了,哪里也不想去了,就想安宁地过活,活一天算一天。”母亲说,“前几天梦见了我婆和我妈,梦见了我们三个人站在渭河边上祈祷。当时我们在逃荒的路上,看到了河流,就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家。看到渭河时,我们激动地跳起了舞呢。”
“婆,以前都没听你说过这事。”女儿说。
“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了,都是七十年前的事了。我婆、我妈都死了,我现在也成了老太婆了。但在梦里,我还是个娃娃。在梦里,她们还活着呢。梦啊,比现实还要现实啊。活到我这个年龄,感觉眼前的事啊,都是梦。”
“婆,等会儿咱们吃完饭,我带你们去看渭河。”
“好啊,还是我娃懂婆的心。”母亲停了半晌,说,“我再好好看看那条河。那条河可救了我们的命呢。”
午饭后,女儿开车带她们去看渭河。这是她们三代人第一次出行。她没想到女儿有一天会成为如此独立而丰富的人。女儿如此优秀,或许正是因为想要逃出她的掌心,想要过上属于自己的人生。很多事情都无法追问了,也无法悔过了,只能向前看了,因为身后是她们都不想触碰的生活深渊。她闭上了眼睛,聆听着风中的时间絮语。
她们终于来到了渭河岸边。母亲突然流泪了,女儿也跟着哭了起来,但她没有眼泪,也没有喜悦,只是平静地望着眼前的河流。
母亲说:“老了,我都老了,但这河永远不老啊。”
她说:“妈,不知为啥,我突然想跳舞了。”
母亲说:“记得小时候,咱们村里每年都来向河神祈祷。每次祈祷完,我们都要在河边跳舞。现在已经不流行这个了。现在的人啊,也不信这个了。”
女儿拿出了手机,播放了音乐,说:“婆,妈,咱们现在就跳起来,我想河神肯定能听到咱们的祈祷。”
随着音乐的节奏,女儿先跳了起来,母亲也跟着跳了起来,而她终于放下了心中的负担,和她们一起跳了起来。在这舞蹈中,她似乎听到了河流的吟唱,听到了大地的低语,听到了树林的歌咏;在这舞蹈中,她似乎同时看见了过去、现在与未来;在这舞蹈中,她突然体会到了命运所给予的种种馈赠;在这舞蹈中,她听到了众人的心声,听到了河流的秘密,领会了生命的奥义。
【丁小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文学艺术创作研究室专业作家。作品散见于《当代》《中国作家》《大家》《青年文学》《红豆》《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上海文化》等刊物,部分作品被选刊和多种文学选本转载。被评为陕西省第一届、第二届“百优人才”。著有小说集《世界之夜》《渡海记》《空相》《乘风记》。曾获陕西首届“百优优秀作家”称号,第三届、第六届陕西青年文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