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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过去了,提起足球我们还是会想起他
来源:“花城”微信公众号 |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2026年06月15日16:46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

1899年8月24日—1986年6月14日

2026年世界杯正在美国、加拿大、墨西哥三国火热进行。全球数十亿人守在屏幕前,为每一次进球欢呼或叹息。

而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有一座以博尔赫斯命名的图书馆,里面安静得能听见翻页声。如果那位双目失明的老先生还活着,他大概会皱起眉头说:"二十个穿短裤的男人追一个球,多么的无聊。"——然后转身,继续写他的迷宫与镜子。

博尔赫斯目睹了法西斯主义、庇隆主义,乃至反犹主义在阿根廷政坛的兴起,因此对群众性的政治运动或大众文化——在阿根廷以足球为最——所抱持的强烈疑虑便是合乎情理的了。

纵使对于足球颇有微词,在与足球有关的话题中,博尔赫斯却不断被提起。2022年世界杯,央视解说贺炜在比赛总结中引用了博尔赫斯在小说《塔德奥·伊西多罗·克鲁斯小传》的名言作为世界杯结语,

“任何命运,无论如何漫长复杂,实际上只反映于一个瞬间:人们大彻大悟自己究竟是谁的瞬间。”

1967年,博尔赫斯与好友比奥伊·卡萨雷斯(1914-1999)合著小说《布斯托斯·多梅克纪事》,在《存在即被感知》一章中,作者记述了一场足球比赛。

今年是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逝世四十周年。又是一年足球盛会。仅以此文纪念这位犀利、冷静的作家。

存在即被感知

作为努涅斯及周边地区的老游客,我注意到,一直屹立在那里的标志性的河床体育场已经不复存在。感伤之际,我就此事询问了我的朋友、阿根廷文学院院士赫瓦西奥·蒙特内格罗博士,并在他身上看到了驱动我追踪此事的动力。当时他在编纂一部好像叫《国家报业史一览》的集子,那是一部优点众多的佳作,他的秘书正为之忙得不可开交。在搜集资料时,他无意间开始寻找问题的关键。在开始对一切感到麻木之前,他请我去找了一个我们共同的朋友——图利奥·萨维斯塔诺,阿巴斯托青年俱乐部的主席。于是,我便去了位于科连特斯大道与帕斯特乌尔街交叉口的石棉大厦去见他。这位领导,尽管不得不严格执行着他的医生兼邻居纳尔本多博士为他设计的双重减重方案,但行动起来仍旧灵活敏捷。因为他的球队面对黄衫军刚刚取得了胜利,他显得神采飞扬,敞开了胸怀,很信任我,在一壶壶马黛茶间,将有关问题的重要细节放在了台面上。尽管我一遍遍对自己重复,萨维斯塔诺是我青年时代在阿奎罗街与乌玛瓦卡街街角一起玩儿的伙伴,但对方的地位仍旧给我带来了巨大压力,为了打破紧绷的气氛,我就最后一个进球向他表示了祝贺:尽管萨尔棱加和帕罗蒂及时出现试图断球,但穆桑特历史性地一传,促成了中场球员雷诺瓦雷斯的进球。在敏感地察觉到我对阿巴斯托俱乐部的感情后,这位大人物吸了最后一口已经吸干的茶壶,颇具哲学意味地高声说道:

“想想吧,这些名字都是我给他们起的。”

“那些绰号么?”我唏嘘道,“穆桑特不叫穆桑特?雷诺瓦雷斯不叫雷诺瓦雷斯?里马尔多不是那个球迷呼唤的偶像的姓氏?”

他的回答让我的整个身体放松下来。

“什么?您现在还相信球迷和偶像?您在哪儿生活过啊,尊敬的唐·多梅克?”

这时,进来一位消防员体格的低级职员,他低声说,菲拉巴斯想和先生说话。

“菲拉巴斯,是那位声音很好听的播音员么?”我惊呼道,“一点一刻开始的亲切的饭后节目的那位振奋人心的主持人、普洛芙茉香皂广告的配音?我的双眼就要看到他长什么样了?他真的叫菲拉巴斯么?”

“请他等会儿。”萨维斯塔诺命令道。

“等什么?难道不该我牺牲一下先告辞么?”我展现了真诚的自我牺牲精神。

“您想都不要想。”萨维斯塔诺回答,“阿尔图罗,让菲拉巴斯进来。也没什么……”

菲拉巴斯很自然地走进来。我本要把扶手椅让给他,但消防员阿尔图罗瞄了我一眼,仿佛抛来一团极地空气,说服了我。主席的声音发表了意见:

“菲拉巴斯,我已经和德·费利佩还有卡玛尔戈谈过了。下一场阿巴斯托会输,二比一。有激烈的对抗,但是请记好了,不要再有穆桑特给雷诺瓦雷斯的妙传了,人们都能背下来这一套了。我想要的是想象力,想象力。明白了吗?您可以走了。”

我鼓足勇气,斗胆问了一句:

“我能说比分是可以被控制的么?”

萨维斯塔诺将我击倒在地。

“没有比分,没有场地,也没有比赛。体育场早已被拆除,只剩一地瓦砾。今天,一切都发生在电视和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假激动从来都没让您怀疑过这一切都是谎言吗?首都的最后一场球赛是一九三七年六月二十四日比的。从那一刻之后,足球,和全部其他体育运动一样,都变成了戏剧,只依靠录音间里的一个人或是摄像师面前穿运动服的一群演员而存在。”

“先生,是谁发明了这一切?”我问到了要点。

“没有人知道。也许也应该去查查是谁出的主意,让学校举办开学典礼,让君主进行奢华的访问。在摄影棚和剪辑室外,这些都不存在。您就相信吧,多梅克,大量的广告就是现代社会的附加记号。”

“那对太空的征服呢?”我唏嘘不已。

“那是一个外国节目,由美国和苏联联合制作。我们就不要否认了,它是一项值得称颂的科学节目的进步。”

“主席,您真是让我害怕了。”我一时忽略了等级之分,嘟囔着,“所以世界上什么都没在发生?”

“只发生着极少的事。”他带着他那英国式的冷漠回答,“我不太明白您的恐惧。人类都待在家里,瘫坐着,不是在阅读黄色新闻,就是在盯着屏幕或是听着播音员的播报。您还想要什么呢,多梅克?这是几世纪来的巨大进步,是强势来临的进步的节奏。”

“如果幻想破灭了呢?”我的声音细若游丝。“有什么能破灭啊。”他让我平静下来。

“万一有人怀疑,我会沉默得像座坟墓。”我向他承诺,“我为了我个人对球队的拥护和忠诚而起誓,为了您,为了里马尔多,为了雷诺瓦雷斯而起誓。”

“您爱说什么就尽管说,没人会相信的。”

电话响了。主席把听筒拿到耳边,用有空的那只手向我示意了出口在哪里。

译者:王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