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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孤独实验失败报告
来源:文汇报 | 韩夏  2026年06月14日22:05

我竟然是第一个到达驻留地的人。三月初,春已立,山外山里却下了很大的雪。

“也有很久没有看到这么漂亮的雾凇了。”

班车司机提醒我往窗外看银色山峦的那一刻,我没有意识到,这将是之后待在山里的一个月里,我最后一次留在机动车膛内的机会。以至于在多日后,回北京的大巴上,许久不乘车的我,竟然在看到城市的第一眼,就晕车了。三环已然进入了烦躁的四月头,团状柳絮不经允许,就使劲往眼皮和鼻孔里钻。我拉着这些天的细软:在山中没吃完的橙子,一个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两双沾满泥巴的鞋,像个从未经历过都市生活的局外人,头一次学着使用打车和买菜软件,神情慌张且步态拘谨,好像患了什么无法名状的文艺病。

我惊讶于自己的笨拙,只是自主割断了一个月,我与热闹的关系,竟然变得如此尴尬和生分。

记得离开前,山顶的雪还没有化全,像捣蛋孩子手中的冰激凌,毫无预警地融化消失。空气里浓重的湿泥巴气味,对我下了明确的逐客令。

“你被踩在孤独的脚下,你不够强大。”

我气恼了好一会儿。如果我根本不属于这里的话,到底是谁更属于这里呢?是随时张开双臂大鹏展翅、也会倒打金钟的清瘦大爷吗?他猛然从山底的黑影里窜出来,形态诡异却不失清奇,我们互相点头,没有出过声;或是在食堂、超市工作的中年女性们,她们提供给我饭食,大多都戴细边近视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惜字如金,眼里容不得每一块污渍;也应该是书店里,看起来年岁很轻、心思很巧的一对女孩服务员,她们每天给彼此选一本书,在店里没有什么顾客的时候,大声地朗读出来。她们长久细致地讨论纽约与旧金山的区别,以及李清照的第二任丈夫。

其实在跨进清净区的第一天,我就希望获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好像没那么担心,自己是不是孤身一人?”

不能和孤独相处,对于创作者来说,是一项很严重的指控。这跟不够专注、不够强韧、不够有天赋一样,是一个“必须要表达点什么”的人,最需要警惕和规避的缺陷。

选择撤销这项指控的三十天中,我最常做也必须要做的练习,便是成为够格的对抗孤独之人。个中能体会到的滋味,也同山中随时变化的气温、云朵一样,不发通知也不可预判。从庸常社交生活中成功逃脱的窃喜,到沉默数日后骤然降临的口舌不适,再发展到行走途中毫无缘由的自言自语,仅用了十天——我并没有变得更了解自己。事实上,对于我这样以说话为生的导演和播客主播,多日没有张嘴“说出点什么”,反而让我觉得跟自己的关系更疏远了。

在第十一天,为了跟这种可恶的撕扯感作对,我开始像拳击手备赛一样,做出尽量详尽的应对计划,在不同颜色式样的纸张、便签、电子设备上,且最好随时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每三十分钟,不同生活与工作内容,就需轮番更换一次。早七点半拉伸,八点做早饭,八点半阅读,九点冥想,九点半就要干点“正事”。完整的一天,在下午四点到达高潮,却在傍晚六点就顿感荒凉,八点遁入虚无。

我列出了数量足够多且不容易观看收听的书籍、电影、讲座、唱片、播客条目,好像浪费一分钟,那见缝插针的孤独感,就马上要张开灰色的瘪嘴,把人心大口吞噬了一样。

不能输。我督促自己每两天跑一次步,上一次三公里,下一次五公里,最好跑遍山的五脏六腑,最好跑到心率飙升,膝盖发软。

我近距离地观察每一个人:咖啡馆低头做几小时手工的服务员,儿童游戏房里发呆的年轻母亲,做面包的手指修长的中年男子,在山顶绝望唤鹿回圈的农村大姐,她手下有十多头拥趸,臭味远扬,身体却有小狗的温度。

第十五天。网购的南方甜腻水果、定价虚高的健康食品和中外美酒纷至沓来,每一口都咀嚼二十下,消化能力会变稳定,人也会更苗条。每一口液体,都咂摸着喝,并用味蕾赋予其可视化的描述。我甚至在音乐网站上建立了一个K歌单,如果实在熬不下去的话,为自己放声唱歌,总比自言自语,看起来快乐也正常得多。

实在熬不下去,只能出门乱走。我大量地拍摄自己和景物,用单反相机拍,用手机拍,用DV拍。回看素材时,我背对镜头或看向镜头,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神情单纯且无害。背景里的夕阳如橙汁般醇厚,傍晚时分的云彩,比狐狸都狡猾。

练习,已经是第几天了呢?必须继续练习和孤独对峙。无论想到什么,每天是必须要写点什么的,哪怕半夜时分再按下删除键,写就是写了。如果换成运动员的规格的话,大概是每天跑十公里,100个俯卧撑,500次挥拳的量,它没那么艰苦,但如果完整地做夯实做圆满,也绝没可能短期内达标。

我更加笃信,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治愈某种跟脑回路相关的“不治之症”。人在接受药物冲击时,身体会源源不断地排出毒素。而我和孤独,也恰巧是医病过程中,两类细菌争夺领地的战役,谁好谁坏无法归因,但结果一定不是它死,就是我亡。

鏖战正酣,一次长达两天半的停水,让这次与孤独相关的实验,以失败告终。

山中的冬季,输水管破裂,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因为这里是山,什么时候有人来修,什么时候修得好,都像情绪的高低起伏一样,难以预料。在用瓶装水擦洗了两天发肤和马桶后,我和孤独之间的游戏,彻底被“没来水”三字带来的焦虑代替。

到底什么时候来水呢?怎么还不来水呢?那天我一个字都没写出来。只看了一部叫作《接近终点》的西班牙电影,里面充满了像我一样,试图在全然陌生的地方,治病和找意义的人。

我和电影里的人,都失败了。他们是想要自由,我是没有自来水。

远处的山峦如蛰伏的沙虫一样弓着腰趴着,已经死去好几千年了;而近处的悬崖就直接地挡在我面前,好像刚跳出来的石猴儿,被放大了一百倍。两个黑影从山间跳了出来。

我吓了一跳:“谁?”

两个穿一模一样黑色羽绒服、黑色绒裤和黑色运动鞋的年轻男子在玩手机,他们没听到我饱含恐惧的问话声,头都没抬,手机里短视频和游戏的声音,凌乱地划开山间的夜,迸出彩色的玻璃碎片。

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玩手机呢?

我的气不打一处来。他们看上去不怕孤独,也不怕没水。

临近午夜,山里一阵惊雷。劈天盖地的闪电,把整个山谷点亮。并没有下雨。一定是沙虫醒了,或者春天来了。我给刻意许久没联系的好友发了条信息:“我其实很软弱,我需要人,更需要爱。”

第二天早晨收到她的回复:“也不需要全都一个人,去走这段路,对吧?”

按了下马桶,水来了。头一茬混着泥沙和锈迹,把多日来的不安和徒劳,都冲向了地底最深处。

我认识到一件很残酷的事情——在“创作点什么”的路上,最终学会和孤独相处,可能只是一场骗局。这似乎只跟天分有关,一些人只要一个人,一些人选择一群人。一部分的他们,在和自己相处的过程中,看清自己并不想要孤独,这其实是幸运,也是一次和解的过程。而在山对面的他们,选择只和自己走这条路,他们与孤独的关系如此健康,互相依附,共生、共进退。还有少部分的我们,贪婪又诚实,既要又要,在推诿和接纳中间,时而迷惘,短暂清醒。

三十天后,我终于回到了北京,睡眠变得很踏实。我把之前写了一半的剧本写完,见了几个很久没见的朋友,和自己的关系也变得更亲密了。回想山中三月的种种,似乎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