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用带着泥土气息的文字告诉我们:真正的风雅,永远生长在人间烟火里。《风雅一隅》给予我们的不仅是文学的享受,更是如何从容不迫面对生活的启示。 风雅在人间
鲁枢元先生在其散文集《风雅一隅》的序言中写道:“我出生在这块土地上,这是我的故里。我不羡慕那些出生在北京、上海、广州、纽约、伦敦、巴黎的生命,我对自己出生在开封城的东北一隅心安理得。”这句自信满满的话,道破了这部作品最动人的内核。当我翻开这部散文集,读到的不仅是一位学者的文字修行,更是一位思想者对平民生活的深情礼赞。
在当代学术谱系中,鲁枢元始终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的胸怀在天地间、在全世界,他的12卷《文集》,构筑了文艺心理学和文艺生态学的理论研究体系,因其深奥而曲高和寡,不为大众所知;然而在《风雅一隅》中,却展现出惊人的转向,那些曾经翱翔于理论云端的思考,化作对市井巷陌的温柔凝视,并用我们所熟悉的散文语言表达出来。这种宏大叙事与平民生活的奇妙融合,正是该书最珍贵的底色。
众所周知,“风雅”来自《诗经》,“风”为民歌,“雅”是王室正声音乐,《风雅一隅》巧妙借来此处,将作者的生命之根——故里与母校,分为两部分加以回顾。生于斯、长于斯的故里是开封城内东北隅的一条普通小街,76篇短文以极其温暖的文字,记述了居住其中的贫寒百姓;母校是今天的河南大学,《贡院春秋》等44篇散文,将赵以文、苏金伞等一位位令人敬仰的先生,以及永难忘怀的母校往事,栩栩如生地展现于纸上。
我读着关于故里的部分,内心一直有着一种冲动的感慨:“风雅”二字在中国文化中向来带着贵族气息,但鲁枢元却将其拉回民间,敢把这么高贵的两个字跟穷人住的破烂小街联系起来,这甚至可以用“无所畏惧”来形容,这种重构绝非刻意的审美降维,而是源于作者血脉中的平民基因。
鲁枢元毫不讳言自己的出身,“我家从祖父一代走进城市,属于城市中的下层贫民”,“爷爷是开封县衙的伙夫。”这种定位让书里的每个字都带着体温。《打执事》写“父亲是个苦人。他几乎是从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开始为家中的生计劳作。最初是捡煤核,父亲一大早出门,半晌回来就能捡上大半篮,基本上解决了家里一天的烧煤问题。”捡煤核几乎是所有穷孩子都干过的活儿,在鲁枢元笔下却绽放出了独特的美学光芒,他眼里的真善美,是穷人心灵里一闪一闪的亮光。
这种平民视角的坚守,在当下显得尤为可贵。鲁枢元坚定地保持着平民立场,他写街上打冰凌的穷汉子,写八十多岁摆书摊的鹿老头,写在苇子坑边洗衣服的妇女,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平等的生命对视。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拳师》中那位开面条铺的曹老二,被外地逃荒来的五六个饥民堵在一条胡同里,要打劫他肩上的一袋面粉,他把那些人打翻在地,却又把身上的几毛零钱扔给了他们。这种充满温情的书写,让“风雅”有了坚实的人间根基。
写文章如同做人,首先需要诚实。《风雅一隅》之所以能够吸引人一篇篇不撒手地读下去,其文不作态,不自我感觉良好,不平白无故地傲视众生,乃非常关键的因素。真情实话,娓娓道来,尊重历史,坦陈现实,可说是对该书写作状态的恰当诠释。在文字的运用上,也完全有别于鲁枢元其他学术著作的理论用语,《风雅一隅》的文字朴实无华,如山间清泉般自然流淌,是生命本真的飞迸,比如《王荣贵》一文,极其朴实地描写这个出生前就死了爹、三岁上又死了娘的穷光棍:“娘是什么模样他记不清楚,但每到娘的忌日,他都要到娘的坟地,守娘一天,一天不吃不喝,枕着娘的坟头闷睡。”这种看似普通的文字,源自作者对生活最朴素的理解。
下半部分记母校往事,的确附着到“雅”字上,看似跟上半部分没有关联,其实却被共同的生命底色相串缀——无论是回忆与宗白华先生的交往,还是描写街头修表匠的专注,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对万物平等、众生平等的生命本真的尊重。君子如玉,温润沁人,这种品行不仅是刻意为之的修养,更是历经岁月沉淀的大生命境界。
鲁枢元到底是深刻的学者,在他平静温润的文字下面,其实是有着滚滚浪涛在汹涌在冲击在拍岸,卷起了他对当下世界大事、小事、各种事件的深度思考。比如对当下最热门的AI话题的反思尤为深刻,那种超越技术层面的洞察,延续了作者一贯的思想锋芒与深度。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选择呢?他借助王荣贵的话说:“人生在世,难活三万六千五百天,愿意干什么,就多干几次,自己别和自己过不去。”选对自己的生活方式,即使在困顿中也不沉沦,不随波逐流,不自暴自弃,始终尊重个体生命的本真执念——这种用市井生活智慧消解现代性焦虑,从而抵抗异化的坚守,正是作者自身精神的中流砥柱。鲁枢元用这句带着泥土气息的文字告诉我们:真正的风雅,永远生长在人间烟火里。
总之,《风雅一隅》给予我们的不仅是文学的享受,更是如何从容不迫面对生活的启示。在这个被速度与效率裹挟的时代,鲁枢元为我们保留了可以诗意栖居的精神一隅。他让我们相信,无论技术如何迭代,无论社会如何变迁,那些藏在寻常巷陌里的风雅,那些流淌在平民和学者血脉中的真善美,永远是人类文明的珍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