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初版热卖，三个月内四次重印，遭国民党查禁、删改 “天才的作品，是人类的光荣成绩”
开明书店一九三三年《子夜》再版版权页
众人皆知，《子夜》是茅盾的扛鼎之作，可当年该书出版后各界的热烈反响，却少有人提及，堪称一段传奇。
《子夜》由开明书店推出，出版与重印效率极高。作品1932年12月完稿，次年1月下旬便正式面世，足见当年的出版速度。据茅盾回忆，《子夜》出版后，三个月内重印四次，初版三千册，重印三次各五千册。这在当时非常少见。即使现在也是个传奇，可见《子夜》受欢迎的程度。
当时，语言学家陈望道告诉茅盾，向来不看新文学小说的少奶奶、大小姐们，现在争着看《子夜》。这是当时上海滩少有的现象。茅盾的亲戚宝小姐看了《子夜》以后，认为吴少奶奶的原型就是她，自己竟对号入座。
《子夜》出版以后，上海滩一下子冒出很多位茅盾，更为离谱的是，居然还有人冒充茅盾给舞女送《子夜》。据说，作家芳信的妻子为了生活，曾去舞场当舞女。有一天，她在舞池和一个自称茅盾的人跳舞。她知道茅盾是写《子夜》的当红作家，所以回家后便告知了丈夫。芳信知道，茅盾是不会去这种场所的，但也将信将疑。于是，他让妻子向自称茅盾的人索要《子夜》，并要求签名。第二天，芳信妻子如法炮制，那个人还真送上一本《子夜》，但是签名只写了“MD”两个字母。从此，这个自称茅盾的人不再出现。
《子夜》出版之后，相关评论接踵而至。最早的评论见于出版当月，有一个叫“知白”的人，在评论茅盾其他作品时顺带论及《子夜》，认为这是一部“暴露上海金融界的秘幕”的小说。一个多月后，余定义撰写《评〈子夜〉》，直言：“《子夜》是以作者丰富的生活的经验，深切地认识了现在社会的一切——秘密、矛盾和妥协，看准了现在社会致命的地方，而投掷出来的一个千钧的炸弹。”紧接着，瞿秋白写评论指出：“1933年的文学史上，没有疑问地要记录《子夜》的出版。”他是第一位明确确立《子夜》新文学史地位的人。鲁迅同样高度认可这部作品的价值，在收到茅盾赠送的《子夜》几天以后，就给曹靖华（中国现代文学翻译家、作家、教育家）写信说：“国内文坛除我们仍受压迫及反对者趁势活动外，亦无甚新局，但我们这面，亦颇有新作家出现；茅盾作一小说曰《子夜》（此书将来寄上），计三十余万字，是他们所不能及的。”据不完全统计，《子夜》出版的当年即1933年，评论《子夜》的文章就达17篇之多。
当时，不少读者都希望茅盾创作《子夜》的续集，甚至有人说，茅盾已经在写《子夜》续集《黎明》了。有一次，唐弢到书店买书，还专门问：茅盾的《黎明》到了没有？可见读者对茅盾小说的欢迎程度。
当然，有人喜欢《子夜》，自然也有人不喜欢。1934年，这本书被列入国民党上海市党部奉命查禁的149种图书之一。当时，审查官要茅盾修改已出版的《子夜》：“二十万言（注：此数据为原文表述）长篇创作，描写帝国主义者以重量资本操纵我国金融之情形。P.27至P.124讽刺本党，应删去，十五章描写工潮，应删改。”拿到审查意见后，开明书店工作人员问茅盾如何修改，茅盾觉得难以删改，就说干脆把这两章抽掉吧。于是1934年开明书店推出的再版本就此成为残缺本。虽缺失两章，书名依旧沿用《子夜》。
就在国民党要求《子夜》修改才能发行时，市面上突然出现一套道林纸精印的《子夜》全本。它的版式与开明书店初版别无二致，只在正文前增添一篇翻印版序言，其中写道：
《子夜》是中国最伟大的作品。
《子夜》的作者，不仅想描写中国现社会的真相，而且也确能把这个社会之某几方面忠实反映出来。
《子夜》的伟大处在此，《子夜》不免触时忌，也正因此。
它出版不久，即被删去其最精彩的两章(第四章及第十五章)；这样，一经割裂，精华尽失，已非复瑰奇壮丽之旧观了!
本出版社有鉴于此，特搜求未遭删削的《子夜》原本，从新翻印，以飨读者……
天才的作品，是人类的光荣成绩，我们为保存这个成绩而翻印本书，想为尊崇文艺、欲窥此书全豹的读者们所欢迎的罢。救国出版社
这套翻印本沿用开明版封面与叶圣陶题字，卷末还附上了国民党查禁批文影印件。这个“救国出版社”究竟在什么地方？是谁在主持？长久以来一直是个谜。如今史料证实，它是20世纪30年代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在海外设立的进步出版机构，与巴黎《救国时报》同属一个团队。
今年是茅盾诞辰130周年，回望当年《子夜》问世后的点滴往事，有助于我们当下更好地解读与欣赏这部现代文学巅峰之作。
（作者为中国茅盾研究会原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