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玛丽斯·孔戴:为沉默的女性寻回声音与姓名
来源:文汇报 | 付杰  2026年06月12日09:51

一位作家出生的土地、成长的环境、经历的事件都会对其写作产生深远的影响。比如,当一位作家是黑人时,其写作不可避免会关注种族平等与黑人命运,这在钦努阿·阿契贝、詹姆斯·鲍德温、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等人的作品中都有鲜明体现;而如果这位作家将“黑人”与“女性”两种身份属性集于一身,她的写作在种族议题的基础上,还会加入对性别议题的思考,托妮·莫里森、艾丽斯·沃克如此,玛丽斯·孔戴亦是如此。

相比于其他黑人女性作家,玛丽斯·孔戴还有一点较为特殊,那就是她出生于西印度群岛中的瓜德罗普岛。瓜德罗普岛历史上长期为法国所殖民,当地主要人种为黑人和黑白混血种人,语言则以克里奥尔语和法语为主。1934年孔戴出生于岛上的皮特尔角城,在这座美丽却偏远的岛屿上长大,16岁时赴巴黎求学,后长期在非洲和欧洲定居,在这个过程中,她对自身的肤色和身份产生了愈发深刻的体认。

2024年,法国国家图书馆纪念孔戴现场

2024年,法国国家图书馆纪念孔戴现场

2024年4月2日,孔戴去世,时任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赞其为“文学巨匠”,“知道如何描写从瓜德罗普到非洲、从加勒比到普罗旺斯的悲伤和希望。”的确如此,孔戴独特的人生经历必然会对其文学创作有所影响,使其尤为关注黑人女性的历史和命运。具体来讲,她的小说往往融合种族议题、殖民叙事与女性书写,展现了底层黑人女性的苦难和困境,其代表作《薄如晨曦》《我母亲的母亲》便是明显例证。

魔幻中的现实

蒂图巴的命运

拉美文学最为突出的特征是魔幻现实主义,这片土地上的草木鱼虫、风雨雷电似乎具有奇异的魔力,可以开口说话,也可以长腿行走;可以预示命运,也可以复活死者。孔戴虽被归类为法属瓜德罗普作家,但地域上仍属拉丁美洲,《薄如晨曦》便带有浓厚的魔幻现实主义风格:魔法可以治愈百病,死者可以显灵并与生者对话,主人公死后具备化身万物的神力……这一切使得这部小说怪诞、神秘、生机勃勃且新奇有趣。

另一方面,就像马尔克斯认为自己是现实主义作家一样,《薄如晨曦》也不过是一部披着魔幻外衣的现实主义小说,书中人物的经历曾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件:无论是加勒比地区黑人被奴役的悲惨命运,还是北美大陆上盛极一时的猎巫运动,都可以在历史档案中找到无数清晰的佐证。

《薄如晨曦》的故事主要发生在东加勒比海小安的列斯群岛最东端的巴巴多斯和美国的波士顿、塞勒姆、伊普斯威奇。正如法文原名“我,蒂图巴,女巫”(Moi,Tituba,sorcière)所示,小说主人公是一位名为蒂图巴的黑人女性,作为奴隶阿贝娜的后代,她的出生就带着“原难”,注定一生命途多舛、颠沛流离。从巴巴多斯到遥远的美国,再从美国回到故土巴巴多斯,蒂图巴漫长的旅途,也意味着她无尽的苦难:庄园主的压迫、白人的歧视、宗教信徒的排斥、丈夫的背叛……尽管也有幸福的时刻,但苦难是蒂图巴人生的基调,贯穿了她卑微的一生。

小说的高潮部分为塞勒姆女巫审判,而在真实的历史事件中,这场审判的主角之一就有一位来自加勒比地区的女奴蒂图巴。书中对这场狂热、荒诞的猎巫运动的描写,与历史事实基本一致。蒂图巴只是一个女奴,除了作为无辜的受害者,并不具备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资格,关于她人生的来龙去脉也就不得而知。孔戴通过丰富的想象与巧妙的建构还原了蒂图巴的人生轨迹,为这位黑人女性赋予了传奇色彩,更重要的是,恢复了她作为一个人的地位和尊严,就像作家本人所说的——“这是一位被历史遗忘的女性,一名黑人女性,我想还她重述人生的权利。”除了蒂图巴,小说中涉及的其他多位人物在历史上同样实有其名,如约翰·印第安、塞缪尔·帕里斯、伊丽莎白·帕里斯等。

《薄如晨曦》是一部融合了虚构与非虚构的小说,既有一波三折的故事情节,又有生动真实的历史依据,充分展现了对黑人生存状况和女性悲惨命运的关切,尤其是通过呈现蒂图巴这一黑人女性被双重殖民的苦难与流离,将作者的表达展现得淋漓尽致。也即,蒂图巴既被白人殖民,无法成为一个追求幸福的自由人,又被男性殖民,沦为了丈夫、庄园主、牧师甚至是整个父权社会的牺牲品。

小说中文书名来自书中的一句话:“但是一丝轻柔稀薄如同晨曦的希望重新在我身上升起。”即便低入尘埃,蒂图巴的一生依然燃起过多次晨曦般的期冀,可总是跌落谷底,亲历一次次的破碎与幻灭。稍感安慰的是,蒂图巴在这些苦难中看透了种族制度和性别等级的残酷运作机制,逐渐成长为一个独立自主、具有自我意识的女性,用自己的魔法“医治凡人之心,滋养自由之梦想、胜利之希望”。

孔戴以诗性笔触描绘了蒂图巴借助草药与咒语反抗种族歧视、殖民暴力与性别压迫的一生,巫术在这里不再是魔鬼的印记,而是被剥夺一切的女性的最后武器。蒂图巴拒绝做历史的祭品,在伤痛中自我生育,成为自己的光焰。进一步讲,《薄如晨曦》让被历史遮蔽的黑人女性开口说话,塑造了一个桀骜不驯、追求自由的女性形象,它不仅是女巫的辩护词,更是一曲关于重生的黑色诗篇。

虚构中的真实

维克图瓦尔的一生

与《薄如晨曦》一样,近期出版了中译本的《我母亲的母亲》同样是一部游走在虚构与非虚构之间的小说,不同点在于,前者带有鲜明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后者则更侧重纪实,但两者的内核是一致的:通过讲述一位边缘黑人女性的一生,呈现她们被忽视的情感与欲望、苦难与觉醒。

《我母亲的母亲》于2006年推出,是孔戴的晚年回望之作。事实上,我们完全可以将其视为非虚构作品,孔戴在尊重基本事实的基础上重构了外祖母维克图瓦尔的生命历程,是一部融合了个人史、家族史与女性史的传记体小说,它以维克图瓦尔为核心,并勾连出了维克图瓦尔的外祖母(卡尔多尼亚)、母亲(爱丽耶特)、女儿(让娜)、外孙女(“我”,也即作者孔戴)共五代女性的生活。

主人公的名字维克图瓦尔(Victoire)即“胜利”之意,之所以取此名字,用书中的话来讲,“因为她的出生的的确确就是一场胜利。”然而,这个名字却具有某种反讽意味,维克图瓦尔出生之后,迎接她的是接踵而至的苦难:她的父亲是短暂驻留当地的军人,一场风流之后便抛弃了她的母亲爱丽耶特;在出生的那一天,母亲爱丽耶特失去了自己的生命,她成了一个无所怙恃的孤儿;刚满16岁时,她被所谓的殖民地“楷模”德尔尼耶·阿吉利于斯强暴,女儿让娜和她一样,成为了一个还未出生就已“失去”父亲的人;她含辛茹苦,把让娜养大成人,为了不再坠入同样的命运,她尽力为让娜提供良好的教育条件,让娜有所成就后却一度冷淡、蔑视自己“声名狼藉”的母亲。

孔戴并未制造刻板单调的苦难叙事,与蒂图巴一样,维克图瓦尔的一生也不乏温暖的亲情和友情,在她黯淡的人生图景中添加了一抹明亮的底色:其一是外祖母卡尔多尼亚,爱丽耶特去世后,她将维克图瓦尔视如己出,百般呵护,给予了她深厚的“母爱”。其二是安·玛丽,她是维克图瓦尔的雇主,却对其平等相待,为维克图瓦尔母女提供了温暖的港湾。在人生的暮年,两人还成为了形影不离的知己,维克图瓦尔从这段宝贵的友谊中获得了充足的情感慰藉。

在维克图瓦尔的一生中,殖民、种族、性别同样是无法移动的“三座大山”:她长大的加朗特岛,只是法属殖民地瓜德罗普上的一座小岛屿,宗主国的影响却无处不在,她的父亲正是曾驻留当地的法国军人,是他的始乱终弃“打开”了维克图瓦尔的悲惨世界。肤色上维克图瓦尔属于黑白混血,社会身份上甚至还不如纯粹的黑人——“因为肤色,她总被旁人视作不幸的象征”。种族与阶级因素交织在一起,成长过程中她始终笼罩在白人的阴影下,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处于低人一等的境地。

而且,与蒂图巴一样,由于自己的种族和肤色,维克图瓦尔从小被污蔑为“女巫”,承受了无数的嘲讽和羞辱。当一位女性被污认为“女巫”,其存在本身即是嫌疑,这无疑是压制女性的强力手段。从蒂图巴和维克图瓦尔的遭遇中,可以辨认出其中所蕴含的逻辑:给她们粗暴地打上“女巫”标签,便可以合法地剥夺她们的权利、否认她们的存在。

孔戴在两部小说中均使用了第一人称视角,通过讲述主人公的人生经历,试图颠覆这种被污名化的困局,让被妖魔化的“女巫”重新变回一个拥有情欲、智慧与尊严的完整女性,这在《我母亲的母亲》体现得尤其明显。小说中多次出现的乐曲和旋律——“爱情像一只自由的小鸟”“爱情是吉卜赛人的孩子/无法无天”——表达了维克图瓦尔对爱情的强烈渴望。在一次婚礼上,她遇到了让自己怦然心动的亚历山大·阿尔孔特,甚至勇敢地选择了“私奔”。但为了女儿她又回来了,她最珍视的还是女儿,终究无法做一只自由自在、“无法无天”的小鸟。值得一提的是,孔戴与自己的外祖母有过同样的经历。她曾与已婚的海地记者让·多米尼克发生婚外情,怀孕后,后者便弃她而去。正因为此,孔戴或许更能共情外祖母的处境,哪怕生如蝼蚁,依然具有追逐爱情的权利,也不必掩饰自己的真实欲望。

小说的法文书名为“维克图瓦尔,味道与语言”(Victoire,les saveurs et les mots),此处的“味道”自然是指维克图瓦尔拥有高超的厨艺,她用烹饪征服了岛上的所有人。而孔戴用自己的“语言”和文字复原了外祖母的“五味”人生,成功刻画了一位隐忍、坚强、鲜活的女性,证明了她是真正的“波米多当”和“玛达多尔”。

整体来看,《薄如晨曦》和《我母亲的母亲》讲述的是完全不同的故事,在形式、内容、主题等方面却存在颇多相似之处,两者形成了完美的互文参照。蒂图巴和维克图瓦尔都是没有接受过教育的底层黑人女性,但她们分别通过巫术和烹饪构建了自身的“知识体系”,或者说,她们用草药和锅铲创造了自己的语言,试图夺回命运的主导权。孔戴的高明之处在于,她拒绝把两位女性书写为单纯的苦难符号,而是讲述了她们生命中的爱与恨、欢愉与悲苦、平静与灾难,这反而更加突出了她们命运的戏剧性与悲剧色彩。新学院奖称赞孔戴是“一位真正属于世界文学的伟大讲述者”,“她的作品中,魔幻、梦境、恐惧与爱始终并存,虚构与现实彼此交织,人们既栖居于历史的幽深回声之中,也活在剧烈震荡的当下。”这无疑也是对《薄如晨曦》和《我母亲的母亲》的精准评价。在魔幻与现实、虚构与真实的缝隙中,在种族、殖民与性别三重桎梏的叠加下,孔戴召回了那些被遗忘、被丢弃在历史深处的黑人女性,为沉默的女性祖先寻回了声音与姓名。

(作者系书评人)